后半夜,山间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山风穿过两山夹缝,带着林间枯枝碎石,狠狠撞在听雨轩单薄的泥墙上,震得屋梁上积年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门板被狂风撞得砰砰震颤,苏立白便是被这沉闷撞击声惊醒。起初他只当是寻常夜风,眯着眼打算翻身再睡,可耳尖敏锐捕捉到异样 —— 这不单单是风的动静,有一件沉重硬物死死抵在木门外侧,伴着缓慢、艰涩、磨木头似的摩擦声响,一下一下,磨得人心头发麻。
苏立白猛地坐直身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冷汗。
身侧苏立云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埋在被褥深处,小手依旧死死攥着他一截衣袖,呼吸绵长均匀,睡得沉极,半点没被外头诡异动静惊扰。小姑娘白日练字耗了心神,又淋过微凉山雨,睡得格外安稳,睫毛垂落,小脸埋在枕头里,瞧着无害又脆弱。
“妹妹?” 他把嘴唇凑到妹妹耳边,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句,不敢抬高半分音量,生怕招来门外藏着的东西。
外堂空荡荡的,没有半分回应,只有风声呜咽着钻过门缝。
苏立白披起搭在床头的薄外衣,粗布料子单薄,挡不住深夜刺骨寒气。他赤着双脚踏上铺着薄凉稻草的地面,脚底沾着细碎草梗,轻手轻脚蹭到堂屋。门缝缝隙不断涌入刺骨寒风,风中裹挟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腥气,混杂雨水湿土味,直直往鼻腔里钻 —— 那是鲜血独有的味道,从前镇上杀猪铺开门时,他远远闻过,绝不会认错。
心头骤然一沉,像坠了块浸水的青砖,他快步上前,指尖攥住木门木栓,一把拔开门闩。
木门向外敞开的刹那,裹挟血味的冷风迎面扑来,一道绵软沉重的人影顺着门板直直栽倒,“咚” 的一声闷响,重重摔落在他脚边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上。
是苏清河。
苏立白浑身僵在原地,四肢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忘了停顿。父亲身上整件青布长衫浸透湿冷液体,大片深色斑驳爬满衣身,绝非窗外清淡雨水,全是浓稠发黑的血水。深褐血渍顺着衣摆、袖口缓缓流淌,在青石板的纹路里蜿蜒铺开,晕开一滩湿冷黏腻的血洼,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衣角,一片刺骨寒凉混着粘稠湿滑,恶心与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爹!”
一声呼喊卡在喉咙里,带着孩童抑制不住的颤抖。苏立白扑通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带血的石板上,钝痛钻心,他却浑然不觉,伸手扶住父亲歪斜无力的肩膀。苏清河面色惨白如存放多年的宣纸,毫无血色,嘴唇泛着一层可怖乌紫,双眼紧紧闭合,唯有胸口极浅极慢的起伏,证明他尚且留着一口气,没有彻底撒手。
“哥…… 发生什么了?”
里屋传来细碎拖沓的脚步声,苏立云揉着惺忪睡眼,趿拉着不合脚的小布鞋站在里屋门口,朦胧视线扫过地上满身是血的父亲,声音控制不住发颤,细弱得快要碎掉。
苏立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着疼痛稳住心神,回头放缓语调叮嘱:“云儿别怕,不吓人,去把案头油灯端过来,火折子一并拿上。”
小姑娘视线牢牢锁在血泊里的父亲身上,小嘴猛地一瘪,大颗泪珠当即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冲出喉咙的哭声硬咽回去,不敢惊扰重伤的父亲。她跌跌撞撞冲向灶台,小短腿迈得踉跄,踮起脚尖,胳膊伸得笔直,才勉强够到悬挂梁下的陶油灯,又在灶膛角落摸索出一卷粗糙火折子,小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接连划亮三次,火星才终于咬住灯芯,昏黄微光缓缓散开。
昏黄摇曳的光晕铺开,勉强照亮满地血渍,苏立白这才看清父亲身上可怖至极的伤势。
苏清河的右手以一种违背人体常理的诡异角度垂落,肩头骨骼错位隆起,小臂软塌塌悬在身侧,皮肉淤紫发黑,分明是硬生生折断。而最触目惊心、透着邪异的,是胸口撕裂衣衫下的伤口:一枚乌黑发青的五指掌印深深嵌进皮肉肌理,掌印边缘萦绕着一层淡淡灰黑气雾,如同研磨细腻的浓墨汁,顺着皮下血肉纹路在皮肤之下缓慢游走、蔓延。掌印周遭粗细血管尽数凸起胀大,乌黑发亮,一条条盘根错节盘踞在单薄胸口,像无数蛰伏蠕动、蓄势啃噬血肉的毒虫,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立白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八年,摔伤、磕碰、刀划外伤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带着黑气、透着邪气的伤。他心里清楚,这绝非寻常拳脚磕碰造成的外伤,伤人之人,手段诡异歹毒,根本不是镇上普通农户、铁匠能做到的。
“爹,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我这就冲下山,请孙大夫上山施救!” 说着他便要起身,脚刚挪动,手腕就被苏清河骤然攥住。
苏清河紧闭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睫毛不住发抖,费力掀开一条缝隙,浑浊涣散的瞳孔许久才勉强收拢、聚焦,落跪在身前惊慌失措的儿子脸上。
“…… 关门。” 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断断续续,“插上门闩…… 搬重物抵住,无论外头有什么动静,脚步、叩门声,都不要…… 出声,更不许开门……”
苏立白不敢耽搁半分,立刻起身冲至门边,双手死死推进厚重木闩,卡得严丝合缝,又搬来一张平日授课坐的结实长凳,重重抵在门板后方凳腿死死卡住门槛,确保外人无法撞开。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折回父亲身侧。苏清河拼尽体内仅剩的气力抬起完好的左手,五指弯曲,想要探向内襟怀中取藏着的物件,手臂抬到半空三寸,便骤然脱力,重重垂落。一件坚硬温润的硬物自衣襟滑落,“叮” 一声清脆玉石碰撞石板的响声,突兀砸进地面暗红血泊之中。
是半块玉佩。
玉质青白温润,常年贴身佩戴打磨,边角圆润无棱角,此刻表面沾满暗红凝固血迹,油灯映照下,依旧泛着一层柔和内敛微光。玉身正反面刻满密密麻麻细小古篆文字,字迹微不可察,却刀刻分明,清晰排布,满满铺满整块残缺玉面,透着一股久远古老的气息。
苏立白俯身,小心翼翼避开血污捡起玉佩,指尖刚触到冰凉玉面,一股温和暖意缓缓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全然不像山石那般冷硬,反倒像长久裹在人胸口、带着活人体温的筋骨。
“收好……” 苏清河骤然攥紧儿子的手腕,明明濒死脱力,力道却大得惊人,枯瘦指节深深扣进少年皮肉,留下几道红痕,“万万不可…… 拿给任何人看见,镇上陌生人、路过行脚客一概不行,更不要…… 踏入山下诗院半步,那地方藏着杀身之祸。”
“爹,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人对你下这般狠手?” 苏立白眼眶发烫,声音抑制不住发颤。
苏清河喉结艰难上下滚动,一丝粘稠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溢出,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新的血花:“他们…… 千里寻来,只为抢夺这块玉佩,还要抢夺…… 天问……”
“天问?天问是什么东西?” 苏立白攥紧玉佩,追问不休。
“一首藏天地文脉、引世间诗气的上古长诗……” 苏清河眼底掠过极致深重的恐惧,这份刺骨惊惧甚至盖过了身上撕裂般的剧痛,瞳孔剧烈收缩,“立白你记死,此生千万不要念诵天问一字半句,永远…… 不要念,一旦出声,祸事会顷刻席卷我们一家。”
话音越来越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他脑袋无力一歪,双眼彻底合上,再度陷入沉沉昏死,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分辨不出。
“爹!爹你醒醒,别睡过去!爹,爹,你不要死啊,别不管我和云儿。”
苏立白连声呼喊,指尖轻拍父亲脸颊,得不到半点回应。他慌忙伸手探向父亲鼻下,一缕极淡的温热气息拂过指尖,呼吸微弱细碎,好在尚且尚存,没有断气。
“哥……” 苏立云跪坐在一旁冰凉血泊里,单薄衣衫下摆沾了暗红血迹,小手紧紧揪着父亲沾满血污的长衫衣角,泪珠一串接一串不停砸落在地面血水里,晕开小小的淡红圈痕,声音满是惶恐无助,“爹会不会…… 像娘一样,离开我们?”
“不会。” 苏立白嗓音干涩沙哑,喉咙像是被沙石磨过,语气却异常笃定,他咬紧发酸的牙关,一字一顿重复一遍,“爹一定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走。”
他将半块玉佩贴身塞进衣襟,牢牢贴在心口,迅速起身走到水缸边,木瓢舀来一盆刺骨冰凉的井水,又翻出柜底叠放整齐的干净粗布巾。从前孙大夫上门给农户治伤时,他守在一旁看过,记得外伤首要清理表面污血,才能上药包扎。
布巾蘸上冷水,他屏住呼吸,轻轻凑近父亲胸口那枚渗着黑气的墨色掌印,布巾边角刚一触碰到皮肉,那层萦绕不散的灰黑气雾骤然猛地向外窜动一圈,像受惊的毒蛇。昏迷中的苏清河猛地闷哼一声,脊背弓起,身躯不受控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更多鲜血。
苏立白吓得立刻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这黑气绝非山间寻常蛇虫毒物,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邪异,一旦触碰便会激发伤势,加重父亲痛苦。
他不敢再碰胸口诡异掌印,转而用浸湿的布巾细细擦拭父亲脸上沾染的血污、泥土与林间草屑。苏立云一边小声抽噎,一边跌跌撞撞跑回里屋,抱来自己一件洗得柔软贴身的小里衣,双手递到哥哥面前,眼眶通红:“哥,用这个擦,布料软乎乎的,不会磨疼爹的伤口。”
苏立白接过柔软布衣,双手用力撕扯,撕成宽窄合适的长条布条,蹲下身,小心翼翼绕着父亲折断的右臂层层缠绕固定。他手法生疏笨拙,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松松紧紧没有章法,可好歹牢牢托住断骨,不让手臂随意晃动牵扯伤势。
忙活完包扎,屋内寒意浸透衣衫,他浑身浸满冷汗,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双手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眼前父亲满身血污的模样反复在脑海打转,压得胸口喘不过气。
苏立云跌跌爬到床铺,抱来自己唯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棉絮,尽数盖在苏清河身上。她身形太过矮小,单薄被褥只能堪堪遮住父亲胸口,遮不住发凉的四肢,便又折返里屋,费力拖来哥哥夜里盖的旧被子,两床薄被层层叠叠裹住苏清河单薄发冷的身躯。
“爹身上冷,血都流干了,要盖厚一点才好。” 小姑娘一边抬手抹掉不断滚落的眼泪,一边小声呢喃,小手还不停把被角往父亲肩头塞。
苏立白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妹妹揽进怀中,手臂牢牢抱紧单薄的她,用自己微凉的身子挡住穿堂冷风。兄妹二人并肩坐在床边冰冷带血的地面,后背抵着木床栏,整夜守着气息奄奄、一动不动昏迷不醒的父亲,不敢有半分松懈。
油灯灯油在长久消耗下渐渐耗去大半,细细灯芯燃得焦黑,火苗愈发微弱,昏黄光晕一寸寸收缩,屋内角落尽数沉入暗沉阴影,周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立白低头按住胸口,隔着粗布衣衫握住那半块染血玉佩。方才还温润的玉身温度忽然陡然升高,滚烫的温热触感穿透两层衣料,牢牢熨烫着心口,烫得他心口微微发颤。他下意识紧紧攥住怀中玉块,一丝极其细微柔和的暖流自玉中缓缓渗出,顺着掌心脉络,缓慢游走至四肢百骸,驱散几分深夜侵入骨头的寒凉。
苏立白浑身猛然一震,浑身筋骨微微发麻。
他清晰察觉到,自己深埋骨骼深处,沉寂八年不曾有半点动静的某样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如同蛰伏一整个寒冬、深埋冻土的小蛇,被春日惊雷骤然唤醒,慢悠悠舒展身躯,抬起沉睡许久的头颅,在骨缝间轻轻游走。
那奇异温热触感转瞬即逝,不过短短一息,快得如同一场虚幻错觉。
可苏立白心里清楚明白,这绝非错觉。当他再次抬眼望向父亲胸口那枚乌青掌印时,耳边竟隐约听见一道无声无形的诗行,自掌印黑气里飘出来。诗句被外人以邪术硬生生打进父亲天生生有的诗骨之中,在碎裂淤堵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脱缰失控、凶戾蛮横的野马,不停冲撞撕扯苏清河的脏腑。
他尚且年幼,听不懂诗文中晦涩古奥的字句,却能清晰感知诗句裹挟的阴冷气韵:暴戾蛮横,带着掠夺他人文脉、吞噬生机的霸道凶煞。
苏立白指尖死死攥紧胸口玉佩,指节泛白,缓缓站起身。
他弯腰将哭累发抖的苏立云轻轻抱回里屋床铺,掌心抬手擦去她脸颊未干的泪痕,放柔声音低声安抚:“云儿乖乖躺好,闭着眼睡一阵,哥就在外间守着爹,一步不离开。”
“我不睡,我要陪着哥一起守爹。” 小姑娘不肯松开死死攥着他衣袖的小手,眼眶红肿,满是执拗。
“听话,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养足精神,才有气力帮我给爹擦脸、添灯油,一同照顾爹。” 苏立白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温柔安抚。
苏立云抽噎着,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缓缓合上眼皮,小手依旧不死心,死死勾着他一截食指,不肯松开分毫,生怕一睁眼,父兄都会消失不见。
等妹妹绵长均匀的呼吸再次响起,彻底睡熟,苏立白才极轻地、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指,脚步放得轻如柳絮,独自回到寒气逼人的外堂。
他坐在父亲冰冷的床沿,指尖挑亮油灯灯芯,添了一点剩余灯油,摇曳晃动的火光在泥墙之上投出一道孤长单薄的少年影子,空旷堂屋里只剩风雨声、父亲微弱的呼吸声。苏立白起身走到靠墙老旧木书架,指尖拂过一排排泛黄古籍,取下那本翻卷边角、伴随他多年的《唐诗三百首》,翻到印着《静夜思》的平整页面,独坐昏灯之下,刻意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缓慢、轻柔地缓缓诵读。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刻意压低声调,轻得像落在瓦檐的雨丝,既怕音量稍大惊扰里屋熟睡的妹妹,心底又莫名忌惮屋外漆黑雨幕里潜藏、尚未离去的歹人,不敢发出半分引人注意的声响。
一遍读完,合上书页稍作停顿,再从头诵读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他只是个年仅八岁的寻常孩童,不曾觉醒完整诗骨,无法引动天地间游离飘荡的诗气,没有月华凝刃的异象,没有文脉流转的微光,只有少年稚嫩单薄、带着一丝颤抖的读书声,在狭小冰冷的私塾里轻轻盘旋回荡。
可他没有停下,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反复念诵这短短四句诗。
待到第七遍诵读缓缓落下,苏立白屏息凝神仔细观望,敏锐察觉,父亲方才紧紧锁起、拧成一团的眉头,竟悄悄舒展了些许;胸口不停翻涌、四处窜动的黑气,也安分收敛下来,不再疯狂冲撞皮肉,掌印的乌青淡去微弱一分。
苏立白眼底骤然泛起一点微弱光亮,心头压着的巨石稍稍松了些许,诵读的声音愈发认真恳切,字句咬得清晰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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