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人走后,院子里静了许久。
苏立白把父亲扶回床上,又搬了块石头顶住坏掉的院门。苏立云蹲在灶间,一声不吭地把散了一地的炒黄豆一粒一粒捡起来,捡了半晌,忽然哇地哭出声来。苏立白走过去,把妹妹抱到门槛上坐着,给她拍背。苏立云哭了小半炷香工夫,哭累了,靠在他肩上抽抽搭搭,最后歪着头睡着了。
苏立白把她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来时,看见父亲已经自己披衣下了床,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桌上摆着那半块玉佩。
油灯如豆,把玉佩照得半明半暗。
“爹。”苏立白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苏清河没抬头,只是用食指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你今年八岁,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从床底的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什么?”
“你祖父留下的。”苏清河把册子推到儿子面前,“他当年是中州诗院的抄书吏,没诗骨,不能修行,一辈子在藏经阁里打扫、抄录、整理。诗院里那些长老都不屑看的旧纸堆,他看了四十年。”
苏立白翻开册子。是一幅画,画工粗糙,像是谁用炭笔匆匆描的。画上是一个人,盘腿坐在一块巨石上,手里举着一根骨头,骨头尖端正往下滴血。那人面前摊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这人是谁?”
“文祖。”苏清河从桌上的陶壶里倒了半杯凉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诗道不是从来就有的。很久以前,这世上没有诗,没有诗气,也没有诗骨。字只是用来记账、传话的符号,跟鸡鸭猪狗没什么两样。”
“那后来呢?”
“后来文祖出现了。”苏清河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活了多少岁。只知道他有一天忽然走到一座山顶,折下自己的肋骨,蘸着自己的血,在一块青石上写下了第一首诗。”
苏立白瞪大眼睛:“用肋骨写字?”
“对。”苏清河苦笑,“那首诗写出来,天就变了。据说当时白日星现,万雷齐鸣,整座山被劈成了两半,裂口处涌出金色的泉水。那些泉水流到哪里,哪里的草木就会说话,石头就会唱歌。那就是诗气的源头。”
“文祖呢?”
“死了。”苏清河说,“写完就化掉了。骨肉成泥,血渗入青石,只剩下一枚玉佩,就是他随身戴的那枚。”
苏立白低头看着画。画上那个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这玉佩……就是文祖佩?”
“原本是一整块。”苏清河把桌上那半块玉佩拿起来,放在掌心,“青白色,上面刻着文祖毕生所写的全部诗稿。据说得此佩者,能通万诗之本源,能窥诗道之终极。文祖死后,他的九个弟子争夺此佩,最后大打出手,把玉佩打碎了。”
“碎成九块?”
“九块碎片,九个人各持一块。”苏清河伸出手指,在桌上虚虚一划,“他们后来建立了中州诗院,立了九座诗碑,号称诗道正统。可实际上,他们谁也没参透玉佩上的秘密。碎片落在他们手里,只是死物,除了偶尔发热、偶尔在月圆之夜泛光,什么用也没有。”
苏立白想起黑风岭上玉佩烫得惊人的感觉:“那这块呢?”
“这块是第九块。”苏清河说,“也是最碎的一块。当年九人分佩,八人各得一块较大的,最后剩下些边角料,没人要,随手丢进了诗院的废器阁。你祖父在废器阁里打扫了二十年,有一天在墙角的一个破木盒里发现了它。”
“祖父偷出来的?”
“不是偷。”苏清河摇头,“是捡。废器阁里堆的都是破烂,这半块玉佩被包在一堆发霉的线装书里,若不是那天漏雨,书霉烂了,你祖父去清理,根本发现不了。”
苏立白接过册子,翻到后面。后面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古怪的诗句和批注。
“祖父认识这些字?”
“他不认识。”苏清河说,“但他记性好,又肯下功夫。他把玉佩上的古字一笔一画描下来,对着诗院的典籍查,对着九座诗碑上的碑文比对,抄了整整三十年,抄满了这本册子。可他不敢声张,因为诗院有规矩:凡私藏文祖遗物者,死。”
“后来怎么到了爹手里?”
“后来他老了,病了。”苏清河的声音变得很轻,“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把这半块玉佩和这本册子,交给了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
苏立白看着父亲:“爹那时候已经进了诗院?”
“我拿着玉佩去考诗院,一举中了五品蓝骨,进了外门。”苏清河的眼神暗了暗,“我以为这是机缘,是祖宗庇佑。可我没想到,玉佩在我手里,和在我父亲手里,完全是两回事。”
“什么意思?”
“它会认人。”苏清河把玉佩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几道极细的裂痕,“我祖父拿着它四十年,它只是块温热的玉。我拿着它三年,它就开始在我练功时发烫,在我念诗时发光。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做梦。梦里总是那座山,那个人,那根滴血的肋骨。我醒来时,枕头上常有诗气凝结的霜花。”
“诗院的人发现了?”
“发现了。”苏清河点头,“他们查我的出身,查到了我父亲,查到了废器阁。他们说我偷窃诗院至宝,要收回玉佩,废我诗骨。我不肯,连夜逃出诗院,一路被追杀到青石镇。”
“是赵德厚背后的人干的?”
“赵德厚?”苏清河冷笑,“他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诗院养在青石镇的一条狗,负责盯着黑风岭。黑风岭是当年文祖写第一首诗的地方,诗院一直在找剩下的碎片。赵家祖上出过诗院弟子,他们负责监视这一带,任何与文祖佩有关的动静,都要上报。”
苏立白想起赵德厚临走时那个眼神:“爹,我今天念诗的时候,赵德厚为什么怕?”
苏清河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都爆了一个灯花。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苏立白的胸口上。
“你骨头上的字,念给我听。”
苏立白闭上眼睛,沉入体内。灰蒙蒙的雾气深处,两个字静静悬浮着。在父亲的注视下,在玉佩的温热里,第一个字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些。
他张开嘴,声音很轻:
“……镇。”
第一个字出口,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熄灭。玉佩在父亲掌心剧烈震颤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
苏清河的脸色变了。他抓住儿子的肩膀,手指掐得很紧:“第二个字呢?”
苏立白感受着骨头上第二个字的重量。那个字比第一个更沉,更冷,像一块冻了千年的冰。他试着去念,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念不出来。”苏立白睁开眼,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苏清河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看向儿子,眼神复杂。
“镇。”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文祖佩上,第一行诗的第一个字,就是‘镇’。”
苏立白没说话。
“文祖当年写的那首诗,没人知道全文。诗院的九座诗碑上,各刻了一句,九句连起来,据说就是完整的诗。可那九句里,没有一句以‘镇’字开头。”苏清河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你骨头上的字,是‘镇’。玉佩认了你,诗骨刻了字……”
他忽然停住,抬起头,直直看着儿子:“立白,明天去中州城,不是让你去考诗院。”
苏立白一愣:“那去干什么?”
“去逃命。”苏清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赵德厚今天退了,是因为他没摸清你的底细。等他上报了诗院,等诗院派人来,就走不了了。中州城大,人多,你混进去,找个营生,别让人知道你有诗骨,别让人知道你有玉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把云儿接过去。”
“爹呢?”
“我守着这院子。”苏清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苦涩,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他们杀了我一次,没杀死。再来一次,也不过如此。我诗骨已碎,对他们没威胁。可你不一样,你还小,你的诗骨才刚萌芽,你的字才刻了一个……”
他忽然把玉佩塞回苏立白手里,用力按了按:“拿着。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别给人看,别念上面的字,别在任何人面前念诗。记住,你不是去当诗人的,你是去活命的。”
苏立白握着玉佩,入手温热。他低头看着那半块青白色的玉,忽然说:“爹,我不逃。”
苏清河皱眉:“你说什么?”
“我念了诗,玉佩认了,字刻了。赵德厚看见了,诗院迟早会知道。我逃到哪儿,他们都会找。”苏立白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要去诗院。不是去考,是去弄清楚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我骨头上的字到底是什么。弄清楚是谁打了你,是谁要抢这东西。然后——”
他顿了顿,把玉佩贴身收好:“然后我把他们打跑。”
“胡闹!”苏清河猛地一拍桌子,油灯跳了一下,差点翻倒,“你当诗院是什么地方?那是九大宗师坐镇的地方,是天下诗道正统!你一个八岁的孩子,连诗骨都没长全,拿什么跟他们斗?”
“拿这个。”苏立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爹说过,诗是心里的光。我心里有光,为什么要躲?”
苏清河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他看着儿子,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里屋的门帘一动,苏立云探出小脑袋,眼眶还红着:“爹,哥,你们吵架了?”
苏清河转头看向女儿,想板起脸,却咳出一口血沫。他用手背擦了擦,把血沫擦在袖口上。
“云儿,”他说,“去给你哥收拾包袱。要出远门了。”
苏立云咬着嘴唇,看看父亲,又看看哥哥,没动。
“云儿?”
“我不。”苏立云忽然从里屋跑出来,抱住苏立白的胳膊,“哥去哪,我去哪。我不收拾包袱,我要哥在家。”
苏立白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云儿乖,哥不走。”
“你刚才还说要去诗院!”苏立云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诗院都是坏人,他们把爹打成这样,你还要去!我不让你去!”
“云儿,”苏立白蹲下来,平视着妹妹,“哥不是去送死。哥是去弄清楚一件事。弄清楚诗院为什么要抢咱们的玉佩,弄清楚爹的伤是谁打的。等弄清楚了,哥就回来。”
“那要是回不来呢?”
“回得来。”苏立白握住妹妹的小手,“哥答应你。”
苏立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伸出小拇指:“拉钩。”
苏立白勾住她的小拇指:“拉钩。”
苏立云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里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包袱皮。苏立白站起身,看向父亲。
苏清河坐在桌边,脸色灰败,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睡吧。”他最终只是说,“明天再说。”
他站起身,扶着墙慢慢走回里屋。苏立白坐在桌边,没动。他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听着里屋床板吱呀一声,听着苏立云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低头,从怀里取出玉佩,放在灯前。
青白色的玉身上,那些古字在灯光里缓缓游动。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些字的排列变了。不是他之前见过的样子,它们重新组合,形成了一行新的文字。
那行文字他依旧不认识,但最后一个字,他看懂了。
那是一个“白”字。
和他名字里的“白”,一模一样。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枝丫纵横。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很短,很促。
苏立白把玉佩收好,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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