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噬诗蝠俯冲下来。
它只有巴掌大小,翼膜薄如宣纸,上面布满暗金色的纹路,扭曲盘结,像一行行被缩小的诗句。它没有攻击苏立白的身体,而是径直撞向他额头,在距离眉心三寸处猛然振翅——
“吱——!”
一道无形的音波炸开。
苏立白如遭雷击。那不是普通的声音,是某种直接钻进颅骨、在脑髓里搅动的东西。他感觉两只耳朵同时被钢针刺穿,鼓膜剧烈震颤,眼前炸开一片金星。怀里的布袋险些脱手,他踉跄着扶住一棵巨树,指甲在树皮上抠出五道白痕。
更多的噬诗蝠从树冠间倾泻而下,像一片黑色的瀑布。它们没有立刻扑击,而是在他头顶三丈处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数千只翅膀同时扇动,却没有风声,只有那种高频的、令人神魂颠倒的嗡鸣在层层叠加。
“吱——吱——吱——”
声波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苏立白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没用,声波冲击的鼓膜。他感觉头颅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五指收拢,脑浆在颅腔里被挤压、变形。
幻觉开始了。
眼前的森林扭曲了。他看见听雨轩的堂屋,墙上那幅“诗心即人心”被撕得粉碎,父亲的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滩尚未干涸的黑血。他看见赵管家拖着苏立云,小丫头满脸是泪,嘴里喊着“哥救我”。他看见无数只青黑色的手从泥土里长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脚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皮肤上刻满细小的文字。
“无品诗骨……废物……”那些手在说话,声音重叠在一起,“你爹是废物,你也是废物……”
“我不是废物!”苏立白嘶吼。
他拼命挣扎,那些手却越抓越紧。他抬起头,看见赵管家已经把苏立云拖到了井边。他想去救,腿却像灌了铅。
声波再次加剧。
苏立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在崩溃;另一半却诡异地清醒着,知道这是幻觉,知道那些蝙蝠在啃食他的神魂。
怀中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那热度像一根针,刺进了混沌的脑海。苏立白浑身一颤,模糊地想起父亲的话——诗是心里的光。
光?
他抬起头。头顶的噬诗蝠漩涡已经压到了两丈高,最近的一只几乎能碰到他的发顶。数千只猩红的眼睛同时盯着他,像一片血色的星空。声波凝成了实质,在空气中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所过之处,树叶纷纷碎裂,化作齑粉。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玉佩,紧紧握在掌心。玉佩滚烫,烫得掌心发疼,那疼痛让他更清醒。
他想起在黑风岭上念过的“离离原上草”。那首诗句句都是生机,也许能驱散这些阴邪的东西。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
“离离原上草——”
声音刚出口,那些噬诗蝠像是闻到了血腥的鲨鱼,猛地一振翅。一道无形的吸力从漩涡中心爆发,他刚吐出的诗气——那缕微弱的、灰蒙蒙的生机——被硬生生扯了过去,吞进了蝙蝠群里。数千只翼膜同时亮起暗金色的纹路,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嘴,把他的诗嚼碎、咽下去。
“一岁一枯荣——”
第二句出口,诗气更盛,可那股吸力也更盛。灰雾从他胸口被扯出,化作一缕细线,流入蝙蝠群中。噬诗蝠群兴奋地嗡鸣,漩涡压得更低,猩红的眼睛亮得滴血。
它们以诗为食。他念的诗,成了它们的养料。
苏立白跪在地上,浑身冰冷。他念出的诗被吞噬,胸口的灰雾被抽走,骨头里刚刻成的那两个字开始发抖,像是要被连根拔起。
一只噬诗蝠俯冲下来,翼膜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口子。血涌出来,更多的蝙蝠躁动起来,漩涡开始收缩,像一张收紧的网。
不能念了。再念下去,他会被吸干。
可他不念,就是死。
玉佩在掌心烫得惊人,那热度已经超出了疼痛的范畴,像一块烧红的炭。苏立白低头看着它,玉佩上的两个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光——他依旧不认识它们,但此刻,那光芒像两只眼睛,直直看进他骨头里。
他想起父亲教他念的第一首诗。不是“离离原上草”,是“床前明月光”。
那是他五岁时,父亲在油灯下一句一句教他的。那时候父亲的声音还很稳,手也很暖,握着他的小手,在宣纸上写下“明月光”三个字。父亲说,这首诗很简单,但简单里藏着最大的东西。
最大的什么?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不是生机,不是枯荣,不是那些能被吞噬的、流动的诗气。是“光”本身。是那些噬诗蝠无法吞下去的、刺破黑暗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猩红的漩涡,不再捂耳朵,不再挣扎。他握着玉佩,张开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腥味,像幼兽在绝境中的哀鸣:
“床前——明月光!”
怀中的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那光芒穿透他的指缝,照亮了方圆十丈。胸腔里那颗灰蒙蒙的混沌诗骨,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疯狂地旋转起来,灰雾翻涌,化作一道洪流,顺着经脉直冲咽喉。
“疑是——地上霜!”
第二句出口。
不是他一个人在念。那声音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穿越层层叠叠的岁月,与他稚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道清朗、狂放、睥睨天下的嗓音,在林间轰然炸响:
“举头——望明月!”
苏立白瞪大了眼睛。
他头顶的夜空,那片被浓雾和树冠遮蔽得严严实实的夜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是整片天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缕月光,纯净、皎洁、凛冽如霜的月光,从那道裂缝中倾泻而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停下。它像一道银色的瀑布,轰然砸进森林,砸进噬诗蝠群的漩涡中心。
“吱——!”
数千只噬诗蝠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它们猩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被泼了滚油,纷纷爆裂,溅出暗红色的浆液。它们疯狂地想逃,想钻进树冠,想躲进岩缝,可那月光无处不在,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片林地。
然后,月光凝成了霜。
不是普通的霜,是“疑是地上霜”的霜。它从月光里凝结出来,以苏立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草木覆银,岩石结冰,而那些噬诗蝠——它们冻结在半空。每一只蝙蝠都被一层薄薄的月光凝成的霜壳包裹,保持着振翅的姿态,猩红的眼睛还来不及闭上,便化作了一尊尊惨白的冰雕。
霜气继续蔓延,爬过树干,漫过藤蔓,将整片森林染成了银白色。
寂静。绝对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蝙蝠的尖叫。只有月光流淌的声音,像水,像雪。
苏立白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感觉身体被掏空了,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混沌诗骨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灰雾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保持着握玉佩的姿势,掌心被烫出了一片红痕。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头顶的月光渐渐散去,天穹的裂缝合拢。森林里重新暗了下来,但地上那层银霜还在,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像铺了一地的碎玉。
他休息了很久,久到银霜开始融化,化作水珠,从叶片上滴落。然后他爬起来,把滑下去的布袋往上托了托,确认续骨草还在,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玉佩恢复了温润,只是比之前更烫了一些,像刚喝过热水的胃。
他继续走。光着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疼。脚底水泡破了磨、磨了又破,血和泥混在一起。干粮吃完了,水喝光了,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但他没有停。
第六天了。父亲只有七天。
走到镇口时天刚亮。石板路是湿的,夜里下过雨。他远远看见听雨轩的门闭着,院墙上的野牵牛开了两朵,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他推开门。
柳铁匠坐在堂屋凳子上,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苏立云从里屋冲出来,赤着脚,头发散着,看见门口的他——满身泥血,衣衫破烂,光着两只血肉模糊的脚——她站在门槛边愣了一瞬,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苏立白摸着她的头发,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草采到了。叫孙大夫。”
孙大夫是被柳铁匠拖过来的。老大夫看见续骨草,手抖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摘下花瓣放进药臼里捣。药泥敷上父亲胸口的墨掌印时,那层黑气发出一声很细很尖的嘶鸣,像一根绷断的琴弦。然后,乌青色的掌印从边缘开始褪色,黑气丝丝缕缕从皮肤底下溢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父亲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喘出一口气。很深,很长,像憋了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转了许久,才找到苏立白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左手,枯瘦的手指摸到儿子的脸,摸到那道被风刃划出来的血痕,摸到下颚的淤青。
他的手开始发抖。
苏立白握住父亲的手:“爹,续骨草采回来了。你不会死。”
父亲没有回这句话。他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块玉佩透过破烂的衣衫,正隐隐发着微光。
“……几品?”父亲问。
“不知道。”苏立白说,“但骨头上,刻了两个字。”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立云都忍不住从后面探出头,小声叫了一句“爹”。苏清河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看向儿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那天问——你永远不要碰。”
苏立白点了点头。
玉佩贴在心口,还在发烫。那两个刻在骨头上的字,沉甸甸地窝在灰雾深处。他不敢去认,不敢去想它们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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