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个人动起来了。
石灰一锹黏土两锹砂一锹,加水加粟糊,拌匀,拌到捏成团松手不散。站在旁边盯。嗓子已经哑了,喊了一夜。有人石灰放多了我喊了一声,有人砂没过我喊了一声,有人水倒多了我喊了一声。喊到第四声的时候嗓子彻底没了声音,只能比划。一个汉子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嫌烦,但手上没停。
拌了一个时辰。两千来斤。灰白色的泥堆在北墙根底下冒着热气,石灰遇水放热,手伸进去是烫的。
上墙。装筐吊上去,从内侧往墙面糊,四指一层,木杵砸,砸到表面不出水再糊下一层。我在底下仰着头看,肋骨不允许爬上去,只能看只能喊。偏东三尺那块最薄的先补。一筐一筐一层一层,木杵砸在土上的声音闷的实的,每一下都有回弹,说明砸紧了。铁柱在墙上砸得最狠,木杵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别人砸五下他砸三下但每一下都实。旁边一个汉子默默换了个位置离他远点,怕被杵着。
两个时辰。天亮了。
爬上墙头。这回是硬爬的,肋骨抗议了一路,趴在墙头上喘了五息。手指头抠着墙垛的边,指甲缝里全是泥。底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缓了一阵。伸手摸了一下墙面。一尺二。最薄的地方从八指补到了一尺二。表面还是软的没全硬,但已经有劲了,指甲掐不动。够了。
周仓靠在墙垛上,一夜没合眼,眼睛红的。从墙头上慢慢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肋骨那个位置已经不只是疼了是木的,压了一夜喊了一夜疼了一夜,现在反而不怎么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
堡里有人在吃饭。粟糊,热的。那个老太太在分,一人一碗,给铁柱盛的时候多舀了一勺,铁柱三口扒完把碗递回去,老太太又给他盛了一碗。有人递了一碗过来,接了喝了一口,烫的甜的,粟糊里放了枣,不知道哪来的枣。碗是粗陶的,缺了个口,豁口那里磨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喝完了把碗搁在地上。手还在抖。不是冷。是累的。从昨天被刨出来到现在,这具身体没歇过。它还在动。但每动一下都在提醒我它快不行了。
天大亮了。东边烧起来了,不是火,是日头,红的,从山后面爬上来把堡里的影子拉得很长。鸟叫了。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就没了。风停了。堡外的烟还在冒,但比昨晚淡了。村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是人都没了。
然后看见了。北边山路上尘烟。不是三十骑了。一百,也许更多,后面还有,队伍拉了很长。中间有个东西,很大很长四匹马拉着,轮子碾在土路上扬起的灰比马蹄还高。撞车。
周仓站起来了。刀出鞘。堡里有人开始哭,有人往南墙根跑,有人蹲在墙根手里攥着半块饼嚼不动了。那个老太太抱着黄狗站在灶台旁边没动,她没哭,她只是站着。
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肋骨一阵剧痛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没跪,扶着墙站住了。走到院子中间。一百多张脸看过来。嗓子哑得几乎没声了,说了句你们把一面要塌的墙变成了一面撞不塌的墙,等会儿他们撞上来墙不会塌,墙不塌他们进不来,进不来他们就走了。后面有人问了句你咋知道。说了句算过。沉默了三息。然后铁柱笑了,把木杵往地上一杵,说了句行你说算过就算过,他爹在的时候算账就没错过。有人点头有人没点,但没人跑了。
墙头上周仓喊了声来了。
第一下撞上来的时候整面墙抖了一下,但只抖了一下,没裂没掉渣没走缝。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不裂。堡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那面墙,每撞一下有人哆嗦一下但墙不裂他们就不跑。有个孩子在哭被他妈捂住了嘴。铁柱站在墙根木杵拄地,每撞一下他就咧嘴笑一下。
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墙在抖但墙在。外面有人用胡话骂了一句,很长,听不太懂,但语气是急的。按他们的经验这种土坞堡三下就该裂了,八下了没裂。第九下撞车的声音变了,闷了,不是咚了是噗,锤头包皮碎了,三合土把牛皮磨烂了。锤头卡在墙里了。拔不出来。
外面又骂了。这次听懂了一个词。反复在喊。大概是"拉"。他们在拉撞车。拉不动。锤头陷在三合土里了,那东西还没全硬,黏的,裹住了。
然后墙头上有动静。那个老太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墙。蹲在墙垛后面,弓拉满了。她脚边摆着箭。二十支。她缠了一夜的那二十支。
第一支箭出去了。不是射人。是射马。拉撞车的四匹马里最近的那匹。中了。马脖子。马嘶了一声,往前窜,绳子绷紧了,把第二匹马也带歪了。第二支箭。又中了。另一匹。这下四匹马全惊了。拉着撞车乱跑,车翻了,锤头从墙里扯出来了,带着一大块三合土,但车已经侧了,轮子朝天转。
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墙。他手里没有弓。他有石头。拳头大的石头。他往下扔。第一块没砸中。第二块砸中了一个正在拉马的匈奴兵的肩膀。那人叫了一声蹲下去了。第三块砸在了翻倒的撞车底板上,砰的一声。
外面有人中箭了。不是匈奴人。是堡里的。一个搬石头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墙根底下看,一支流矢从外面飞进来,擦着他胳膊过去了,血立刻就把袖子洇红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娘,捂着胳膊蹲下去了。旁边有人喊找布找布。
外面的骂声变了。不是骂墙了。是骂马。骂车。骂人。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喊。所有马同时动了。不是冲。是跑。往北。一百多骑裹着烟尘往北跑了。撞车丢在路中间。翻着的。轮子还在转。有一匹马倒在地上没起来。脖子上的箭还在。
周仓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五息。走了。真走了。
不知道谁先喊的。一声。很哑。"赢了。"然后所有人都喊了。不是齐的。是乱的。有人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那个捂着胳膊的汉子也喊了,喊完又骂了句娘。铁柱在墙头上把最后一块石头扔下去了,扔完了还保持着扔的姿势,愣了两息,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不是被吓走的。是被打跑的。一面墙,二十支箭,三块石头。
喊完了以后堡里反而安静了。有人坐下去了,有人扶着墙,有人把攥了一夜的叉扔在地上手张不开了指头是僵的。周仓站在旁边表情很怪,张了张嘴说了句你爹真没教过你。说了句没有。他没追问。
从墙头下来的时候腿软了蹲在地上。一夜没睡,这具身体见底了。铁柱递了碗水,接了喝了一口。那个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头下来了,蹲在灶台旁边,黄狗趴在她腿上,她在摸狗耳朵。她没哭也没笑。她只是坐着。弓搁在旁边。箭壶空了。
铁柱朝堡门努了努嘴,说外头有人,女的,躺在路上,活的。
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墙往堡门走。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泥路上趴着个人,女的,衣服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头发散了糊在脸上,脖子上挂着根绳,绳上有半块玉。
蹲下来。她动了,抬头。十六七,脸上有灰有血有泥,嘴唇干裂了,膝盖那里磨破了。她大概爬了很远。眼睛很亮,不是有希望的亮,是烧完了以后剩的那点。嘴唇动了两下。别杀。说了句不杀。她看了三息然后晕过去了,手还攥着那根绳,指节发白。
看着她脖子上那半块玉。断口很齐。另外半块不在她身上。
跟铁柱说了句抬进去。他问了她谁啊。说了句不知道,但她脖子上那块玉值一百万人。他没听懂。但他把她抬进去了。
堡门关上了。门闩落下去的声音很响。日头升高了照在北墙上,新糊的那块三合土颜色比旁边浅,白的,像一块补丁。但它在。墙在。人在。
风从西山那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松针的苦味。跟昨晚一样。但今晚不用蹲窑了。今晚可以睡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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