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石灰。盐有半袋,粟有半缸,麻绳有一捆,环首刀十几把但全锈了跟烧火棍似的,干草三袋,酒两坛,箭杆一捆靠在墙角。我蹲在门口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石灰又不是翻翻就能翻出来的东西。
没有就是没有。
肋骨还在疼。蹲久了喘。日头落到西山后头了,天边那条红线快灭了。堡里有人在做饭,烟从南边飘过来,带着粟糊的甜味。肚子叫了一声。没工夫吃。
没有石灰就拌不了三合土,拌不了三合土就补不了墙,补不了墙明天撞车一来就全完了。这个链条很清楚。清楚有什么用?清楚又不能变出石灰来。
得想别的办法。
三合土要石灰,这是死的。但石灰从哪来?石灰石烧的。石灰石这东西在北方山区到处都是,溪沟切过的断面上经常能看见,白乎乎的,指甲刮得动。西山脚底下有没有?八成有。但也说不好,我又不是搞地质的,我是修电站的。修电站跟石灰石有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但工地旁边就是山,山上什么石头都有,搬的时候见过。白的硬的刮得下粉的那种,老周说那是石灰岩,拿来烧了能当灰用。当时没在意。现在在意了。
"铁柱。"
没人应。
"铁柱!"
"在在在!"从背后跑过来的。十八九岁,黑,壮,脸上一道新鲜的擦伤还渗着血,手里拎着把柴刀。他大概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看我蹲在门口翻库房翻了三遍。
赵铁柱。赵老六家的。他爹种邓家的地。刚才刨我的时候他在。
"堡外西山脚底下有没有白石头?硬的,指甲刮得下粉的那种。"
他拿柴刀挠了挠后脑勺——看着挺吓人,那刀刃有缺口——想了想说溪沟边上有,小时候拿来画过线,画地上一道白。然后他问了句"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磨刀"。我说你搬回来就知道了,能搬多少搬多少,天黑之前,带两个人。他转身就跑了,跑起来脚底下带风,柴刀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这具身体跟他比约等于废物。
人走了。扶着门框站起来。肋骨抗议了一下。
看着北墙。那三根斜撑还顶着,缝不走了。但明天撞车来了就不一样了。撞车不是人推,是四匹马拉,那个力道三根松木撑不住。得把墙补厚。从八指补到一尺二。
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人聚过来了,稀稀拉拉的,有的还在哭,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攥着搬了一半的石头不知道往哪放。说了一遍分工:挖砂的去溪边,挖黏土的在东墙根底下刨,剩下的做饭。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没动,旁边有人嘟囔了句"少主被砸了一下说话都变腔了你听出来没"。
听出来了。这具身体是太原人,但嘴里出来的话带着股辣味,发"墙"的时候拐了个弯,发"挖"的时候咬了舌头。没法解释。总不能跟人说我不是你们少主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后来的。说了他们得以为真砸坏了。不管了。能听懂就行。
动起来了。挖砂的拿着筐往堡外走,三三两两的,没人说话。挖黏土的在东墙根底下刨,铁锹下去叮的一声,碰到石头了,换个位置再刨。有个半大孩子在帮忙搬土,搬不动,抱着一块泥巴走了三步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走。没人笑。也没人骂。
周仓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蹲了半息才站起来。皮甲上全是土,脸上有干血痂。让他带兵上墙守着,今晚匈奴可能摸黑来。他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大概想说"你那个肋骨",没说出口,转身上去了。
天暗了。有人点火把。松脂的,烟大,呛人。火光底下所有人的脸都是黄的。
铁柱回来了。比预想的早。四个人四筐白石头,拳头大。拿起来一块,指甲刮了一下。白粉。硬。刮的时候有阻力,不是石膏,石膏比这软。八成像老周说的那种。
砸碎。越碎越好。然后烧。东南角那个砖窑,石头装进去,干草松木烧,窑底通风口全打开。铁柱问烧多久。两个时辰。烧到变白变酥一捏就碎。他又问然后呢。然后加水,水一上去石头就开了变成糊,那个糊拌土就是三合土。他看着窑又看着石头又看着我,大概没全听懂,但没再问,转身去砸了。一斧子下去拳头大的白石裂成四瓣。旁边一个汉子看呆了。铁柱头也没抬,说了句愣着干嘛帮忙。
窑火了以后我就蹲在前面等。橙红色的光从通风口透出来,热气扑面,松木噼啪响。蹲久了腿麻,换了个姿势,肋骨那个位置又抗议了。从昨天被刨出来到现在,这具身体大概被折腾了十几个时辰了。没吃东西。没喝水。没睡。它还在动。但动得越来越慢。有人递了碗水,接了喝了一口,凉的,土腥味。堡里的人在动,火把光底下影子来来回回,挖砂的从溪边回来了,挖黏土的在东墙根底下刨,铁锹碰石头叮叮当当的。有个女人蹲在灶台旁边抱着孩子一边哭一边往灶里塞柴火,孩子睡着了,她哭得很安静,怕吵着。远处有狗在叫。不是堡里那条黄狗。是外面的。在村子里转。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铁柱又跑了一趟背松木。窑里的火不能断。他把木头往窑口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问还要多少。够两个时辰就行。那够了,背了八根。八根碗口粗的松木,从西山脚到坞堡来回二里地,他跑了个来回气都没怎么喘。我蹲在窑前看着他跑,心想这要是搁工地上,一个人顶三个小工。窑里的火映着他脸,红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又跑了。
那个老太太从厨房出来了,端着桶粟糊。稠的,木勺插进去不倒。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桶搁在北墙根。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够糊半面墙不够再来。她脚边那条黄狗跟着,尾巴摇着。
风大了。从北边来的。凉的。带着草腥味。火把歪了一下差点灭,有人拿手挡。墙头上周仓蹲着,刀攥着,盯着北边,一动不动。他蹲了多久了?不知道。从我蹲窑前开始他就在那儿了。像钉在墙头上的一根桩子。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窑里的石头变白了。
扒出来。铁柱拿铁棍往外拨,石头落在地上白的酥的一碰掉粉。倒水。一桶水浇上去,嘶的一声白烟窜起来,石头裂了膨胀了变成糊了,热气扑了一脸。旁边有人退了两步。别碰,烫。一个汉子手伸了一半缩回去了。
等它凉。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砂堆好了黏土挖好了粟糊煮好了,三样东西摆在北墙根底下,就等灰凉。堡外安静,匈奴没来,今晚没来。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在外面蹲着。周仓在墙头上蹲了一夜没下来。
有人端了碗粟糊过来。热的。接了。喝了一口。甜的。不知道谁放了枣。手在抖。不是冷。是累的。从昨天被刨出来到现在,这具身体没歇过。它还在动。但每动一下都在提醒我它快不行了。
天快亮了。东边一条灰白的线。鸟叫了。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就没了。
灰凉了。伸手摸了一下。不烫了。
开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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