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在中年人走后熄了三分之二。
天花板四个角的传感器还亮着。绿的。郝之初坐在没有靠背的金属椅上。虎口的红点还在跳。零点四赫兹。跟父亲的右肩。跟裂隙上压了二十三年的背影。
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出头。军人体格。走路左肩前倾。鬓角灰白。左眉一条疤。从眉峰划到眼角。没穿军装。深灰色便服。领口敞一颗扣子。右手端一杯茶。白瓷杯。梅花。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没发出声音。
"喝点东西。"
郝之初没动。那条疤不是外伤。是烧伤。疤痕组织边缘有碳化痕迹。温度至少一千度以上。
"二十二年前。"这人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左眉。"拓扑感应阵列第一次满功率测试。我没穿防护服。电离辐射烧穿了左眉到颧骨的软组织。每一颗细胞同时被电磁波穿透。那种疼,是每颗细胞在一瞬间沸腾。"
他坐下了。坐姿不是审讯者的。后背靠椅背。右手在茶杯上画圈。
"我叫郑明远。天狼舰队旗舰指挥官。你好。郝之初。"
呼吸停了半秒。没人报过他的名字。他没说过。中年人没问过。守门人喊过他。但守门人不在审讯室里。
"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不是第一次给我发信号。"郑明远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二十三年前。我在天狼旗舰通讯阵列上值班。三等阵列操作员。值班室在舰桥最底层。没有窗户。四面墙。一个屏幕。屏幕上跳出一条信号的时候。我刚泡了一壶碧螺春。第三泡。最好喝的那一泡。一口没喝。信号来了。"
手停在杯沿。
"摩斯码。手敲的。每个字间隔不一致。敲的人不熟练。信号源方向。地球。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正上方。"
"内容是什么。"
"过滤。模式。守门。郝坚。九十七。归零。就这些词。没有完整句子。全是碎片。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只能挑最重要的词往外传。"
他盯着郝之初左眼。
"我查了帝国档案。没有郝坚这个人。不存在的人从地球发来摩斯码。用的还是过时了六百年的编码。报上去了。没回复。有人说误报。有人说太阳风干扰。有人说值夜班太久幻听。我不信。"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数据环。旧的。表面磨得发亮。环芯里嵌着一段摩斯码。刻在封装层内壁上。
"二十三年前那天的信号全存在这里面。今天。我在监控室看到了你虎口的红点。闪烁频率零点四赫兹。跟郝坚最后信号里的载波频率一模一样。三件对上了。红点。频率。你的脸。"
郝之初低头看茶杯。茶没动过。表面凝了一层半透明的膜。恒温船上茶也会凉。不是绝对恒温。温差被均匀分摊了。杯底比杯口低了零点三度。对流循环把茶香一点点刮走。只剩凉透了的苦。
"是不是觉得我查得不够。"郑明远把数据环放回衣兜。"最后一个传输中转站被加了密级。帝国最高密级。能加密的人只有一个。天狼舰队总司令。林栖。"
郝之初拿起茶杯。喝了半口。苦。入喉回甘。二十三年前的信号被林栖截断了。不是误报。不是压了。是总司令亲自加密了转发站坐标。
"林栖为什么要截。"
"不知道。也不该问。"郑明远站起来。"但她二十三年来没有删。原始数据全在私人档案区。我刚调出来看了一遍。"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质。在这艘全是屏幕的船上。纸质文件是最高的加密方式。没有数据痕迹。没有日志。没有传输路径。
郝之初接过纸。打开。手写。字迹潦草。每个字用力很深。笔尖在纸上压出了凹槽。
「过滤模式不是攻击。是防御。它过滤的是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它一直在保护我们。只是我们不知道。」
"郝坚原文。"
"对。被林栖从原始信号中手动摘录。守门。九十七。归零。至今没解密。帝国的密码学团队分析了十七年。逻辑不在人类的思维框架里。每个词单拎出来有无数种解释。组在一起不像在传递信息。像在描述一个系统。有人在设计语言。郝坚不是在用语言。是在翻译某个非人类的逻辑。"
郑明远走到门口。
"带你看看城市。"
门外是一条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弧形玻璃。外面是白色人造日光。从旗舰城市中心区穹顶打下来。穹顶高约三百米。嵌着全息投影阵列。正午。无云。光通量按地球赤道标准校准。
郝之初站起来。腿麻了。走了出去。
走廊墙面越往外越透。快到弧形玻璃时。每一面墙都是屏幕。全是城市。实时画面。有人在跑。晨练。有人在架空步道上慢走。手里端咖啡。有人在花圃边坐着。看全息新闻。有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不好奇。不警惕。不敌意。只是看了一眼。继续走。在这艘船上陌生人不可怕。几万名船员。每天换岗。不可能全认识。
"旗舰城市。"郑明远站在弧形玻璃前。"常住三万七千人。七个城区。有学校和医院。有人在这里出生。到死没下过船。"
城市在下面铺开。七座城区像七层圆盘叠在一起。每层之间是透明连廊。电梯。步道。运输管道。最高的一层中央有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金属针。纯黑。吸光。从地面直插穹顶。针尖离穹顶表面只有几厘米。看起来像空间被刺穿了一个洞。
"拓扑感应阵列的核心探针。一根针。人类手里最危险的东西。能感知方圆零点几光年内任何空间曲率的异常。能发射耦合信号。十几万年前的人类搭上这根针跨越了深渊。"
郑明远转身往左走。舰桥入口。双开金属门。门两侧各站一名卫兵。手臂上嵌着脉冲发射器。蓝灯亮着。待机。
门打开。六百平米。三百多个席位。穹顶全透明。能看到城市的穹顶。再往上。真正的星海。正前方主屏幕上。一颗蓝色星在闪烁。蓝中偏白。光度稳定。
"天狼星。一万四千年前。人类从这里出发。带着那根针。横穿了我们至今不能完全理解的时空。抵达了地球。郑和下西洋。船底压舱石。你的眼睛。你父亲的信号。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封印什么东西。一万四千年前。天狼星和地球之间。"
郝之初左眼温度开始上升。
离主屏幕不到十米。天狼星的实时影像通过光学传感阵列传入左眼。八面体开始谐振。频率十八点七赫兹。屏幕上天狼星光度曲线在变。微变。高频分量出现周期性尖峰。也是十八点七。左眼在跟天狼星对频。
"天狼星在闪。"
"没有。光度曲线平直。"操作台前的传感器操作员回头。屏幕上没有异常。
但郝之初看见了。左眼看见了。天狼星在以十八点七赫兹脉冲。信号强度极低。普通传感器无法识别。但左眼里的八面体是接收天线。频率匹配。一万四千年前设下的封印搜索频率。
"它在找。"
"找什么。"
"找我。"
郑明远没说话。盯着主屏幕。星还是那个星。但舰桥温度传感器在记录。郝之初左眼眶三十七点二度。高了零点三。不是发烧。是局部发热。视网膜后面那东西在运作。
通讯面板亮了。加密信息。发件人。天狼舰队总司令部。署名。林栖。
暂留身份确认。准许科研顾问权限。开放第七区及第三区。其他区域需逐项审批。
郑明远合上面板。转身。
"欢迎暂留。天狼旗舰。"
郝之初睁开右眼。左眼温度在慢慢下降。天狼星的几何结构在消失。回到了恒星光球掩体下。等待下一次对频。
低头看虎口。零点四赫兹。父亲锁在左眼里。锁在天狼星的光球层下。锁在过时了六百年的摩斯码里。锁在帝国最高密级的档案夹里。到处都锁着父亲。没有一扇锁打得开。
郑明远把茶杯端起来。茶彻底凉了。喝了一口。凉茶苦。解渴。他又看了郝之初一眼。
"明天体检训练。以科研顾问身份入舰。医疗部陆知行带你。人不错。嘴有点损。自己应付。"
他转身走向指挥台。脚步左肩前倾。
"另外。你左眼的事。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林栖。不要让我们后悔告诉你第三个人。"坐下来。左手放在右锁骨下方第三根肋骨位置。没按下去。只是放着。"先回暂留舱。左手边第五个隔间。门牌零七。别走错。隔壁零六住军需处副处长。打呼噜。关好门。"
郝之初转身走出舰桥。左眼温度恢复正常。
走廊尽头。弧形玻璃外。人造太阳从正午调到午后。光照缓慢下降。偏黄。偏暖。像地球上还没被深渊吞没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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