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舱室信息终端的屏幕上先亮了一下，然后才响。
屏幕亮起一行文字。"医疗评估。请配合。"文字停留三秒，门开了。门外不是人形机器。是两个人。穿军装的。深蓝色制服。左胸有徽章。徽章图案是一颗六角星外面套一个圆。跟通道壁的网格一个形状。
"郝之初。"左边那个开口。"跟我们来。"
走廊比货舱甲区的通道宽。地板是浅灰色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嵌入式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文字。不是汉字。是一种表意符号，笔画比汉字少。有些符号跟拓扑图案很像。
六角星。圆环。七根线。重复出现。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穿过两条横向通道，过了一道安全检查门。门框里的扫描光束在郝之初左眼位置多停了零点三秒。然后门开了。
审讯室四米乘四米。中间一张金属桌。冷白色台面。两把椅子。对面一把。这边一把。墙上没窗户。天花板四角各一个传感器。没隐藏。故意暴露。让人知道在被记录。
"坐。"军装中年指了指靠门那把椅子。
郝之初坐下。椅子没靠背。金属的。温度跟体温完全一样。恒温材料。
中年人在对面坐下。另一个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锁扣闭合比门碰上门框还小。
中年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扁平设备。巴掌大小。放在桌面正中央。设备表面亮起一个圆环投影。淡蓝色。圆环在桌面上方两厘米位置浮着。光很稳定。
"左手食指放进去。"
郝之初把左手食指伸进圆环。没感觉。没有温度。没有电流。但左眼里有变化。圆环里的光是偏振的。偏振角度跟晶体柱的光完全一致。同一个光源。同一个频谱。十八点七赫兹。只是强度低得多。不到百分之一。
设备发出很轻的嗡声。停了。圆环消失。
中年人看了一眼设备反馈。表情没变。但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间隔不到零点三秒。快了。不是无意识的节奏。
他把设备翻过来。重新点亮。把圆环位置往下调了一毫米。调到了刚好对准郝之初左手腕的位置。手腕上没有六角网格。皮肤的拓扑谐振频率很低。低于设备检测下限。
设备第二次嗡声。又停了。
中年人把设备收起来。从桌子侧面拉出一块屏幕。比A4纸小一点。透明。亮起来显示表格。线粒体DNA标记、Y染色体单倍群、端粒长度、基因模块索引号。十几行数据，每行后面一个状态栏。
状态栏里全是同一个词。
红字。三个符号。第一个符号是圆圈中间一横。第二个是交叠的两个三角。第三个是空心的六角形。
郝之初看不懂。但中年人的反应告诉他一切了。中年人的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次间隔更短。不到零点一秒。然后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郝之初。
"你自己看。"
郝之初盯着屏幕。看不懂那些符号。格式清晰。每一项后面单独一个状态栏。正常情况状态栏会显示具体数值或匹配结果。这次的十几项全显示同一个标记。数据库比对失败的标记。
"全部无匹配。"中年人说。"线粒体。Y染色体。端粒结构。基因模块。每一层都查不到。大明历的数据库覆盖帝国几百亿人的基因档案。你不在里面。"
他停顿了一下。食指从透明面板上划过。调出另一页。
"更奇怪的是这个。你的基因结构本身没问题。碱基配对。转录。翻译。表达。全部正常。你是标准人类。纯血人类。大明帝国三百年没有出现过的新生纯血。"
他把屏幕翻回来。指着最后一行。
"新生儿基因检测强制性的。三百年来每一个纯血新生儿都被记录在案。你没有被漏记。没有被误删。你从来没被记过。你不是来自帝国任何一颗星。任何一艘星舰。任何一座殖民地。"
中年人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不再敲桌面了。盯着郝之初。眼神不是审讯的锐利。是困惑。一种职业审讯官的困惑。手里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数据库。数据库告诉他这个人不存在。但这个人坐在对面。心跳五十八。呼吸十二次。皮肤电导正常。不是克隆。不是人造。就是个活人。
"出生地。"中年人说。
郝之初犹豫了。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确定该怎么回答。他可以用最准确的经纬度坐标。"北纬31度13分。东经121度26分"。但那个坐标在这个人的数据库里不存在。因为那地方现在应该叫松江府外滩。明朝的松江府。不是上海市。
"地球。"郝之初说。
中年人没动。表情没变。但右手食指又敲了一下桌面。一下。很轻。不是节奏。是关键词触发的条件反射。"地球"这个词在帝国体系里有特殊的含义。
"地球不存在。"中年人说。"不是地理上不存在。是行政上不存在。大明帝国没有一颗叫地球的星球。这个词只在历史档案里出现过。成化年间以前的东西。五百年了。"
郝之初盯着桌面上设备熄灭的圆环投影位置。
"我不是大明的人。我来的那个地方。没有大明。没有星舰。没有帝国。只有一艘不会飞的铁壳船在太平洋上。我们叫它福建号。"
中年人沉默了大概十秒。他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他的左眼眼角有一个极细的金属环。隐形光学显示器。他在调取数据库。输入关键词。"福建"。""太平洋"。""铁壳船"。返回结果。空。全空。
"你继续说。"
"我是在一个叫中国的地方长大的。在中国上海。上海市。不是松江府。上海。长江入海口。那地方在你们那个明朝是松江府的渔村。但在我的时代。两千多万人住在那。"
中年人把屏幕翻转开。调出文字记录界面。开始输入。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无声输入。设备在通过喉咙肌肉的电信号提取文字。
"你的时代。"中年人说。"哪一年。"
"公元2026年。"
中年人停下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公元。"
他把这个词在喉咙里重新过了一遍。在匹配数据库。隐形显示器在左眼角膜上滚动两行字。郝之初从左眼的拓扑视觉能看到那两行字的热信号。大写。闪了两下。消失了。返回结果了。
数据库中匹配到一条。公元纪年。前大明纪年体系。永乐年间废除。最后一个使用公元纪年的帝国行政记录是永乐二十二年。西元纪年法最后一次官方使用记录在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航海日志里。也是那本日志的最后一页。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中年人的喉咙动了动。他在咽唾液。审讯官不会在审讯中做多余的动作。咽唾液意味着生理应激。意味着数据库返回的结果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知道郑和吗。"郝之初问。
中年人的右手食指又敲了一下桌面。这已经成了他每次触发数据库关键结果时的习惯动作。
"知道。但不是你该知道的。"中年人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档案属于帝国最高密级。连我都没有权限调取全文。只看过索引。索引里的关键词。锁。洞。锚。裂隙。守门。"
他停下来。盯着郝之初左眼。
"你左眼里的光。跟档案里的描述。一模一样。"
审讯室安静了大概五秒。天花板四个角的传感器指示灯从绿色变为黄色。有人在远程调高了监控优先级。
"昨天。货舱甲区安全系统抓到你的时候。"中年人说。"你的左眼持续发射十八点七赫兹窄带信号。这个频率。之前帝国只在一件东西上测到过。郑和宝船船底的压舱石。压的不是石头。是一个封装过的拓扑谐振体。跟你的左眼完全一样。"
他把屏幕合上。站起来。椅子在金属地板上没发出任何声音。恒温和恒摩擦。这间审讯室的一切都被设计成不产生多余的感官输入。
"你的评估等级。从暂留观察改为限制性接触。"中年人说。"我权限不够。要往上报。"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拧。回头看过来。
"你刚才说你爸叫郝坚。对吗。"
郝之初心跳从五十八跳到了六十二。
"帝国档案里有一个叫郝坚的记录。没有死亡日期。状态是失踪。失踪时间是永乐纪年换算成公元后的二零二三年九月。失踪地点。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正上方。"
中年人的右手食指在门把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轻。
"他也是纯血人类。也是不存在的人。你们父子俩。把帝国的基因数据库。弄坏了两次。"
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回弹。声音很轻。
天花板四个角的传感器指示灯从黄色变回绿色。
郝之初坐在没有靠背的金属椅上。双手平摊在桌面。虎口那个红点还在跳。频率零点四赫兹。跟父亲削瘦的右肩。跟裂隙上压了二十三年的背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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