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之初睁眼的时候，头在下脚在上。
身体在自由落体，周围全是蓝白色的光。不是水。不是空气。是一层一层的光膜从身边剥过去，每剥一层身体就变轻一点。剥了大概十几层之后，光没了。
他摔在金属甲板上。
先着地的是左肩。然后是胯骨。最后是后脑。三声闷响，间隔不到半秒。金属甲板不是凉的。是微热的。三十七八度，跟体温差不多。不像是被阳光晒的。像是材料本身的温度特性。一种能维持恒温的合金。
他躺了大概十秒才动第一下。
手指抠进甲板的凹槽里。凹槽很浅，不到两毫米。但排列方式不是防滑纹。是文字。他摸到了横平竖直的笔划。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马上被他按下去。
不可能。
空气能呼吸。没腥味。没咸味。干燥，微凉。不像海面，不像陆上。什么地方的空气能干燥到这个程度。连太平洋赤道的海风都带水汽，这里的风什么都没有。纯净得像刚从分子筛里压出来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
头顶有光。不是灯管。是一整片天花板在发光。乳白色，亮度均匀。找不到光源的具体位置，整个面都在亮。光压在皮肤上有一点点重量。极轻，但确实存在。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说是走廊不太准确。更像是通道。通道的截面是六角形的。跟海底几何结构一样。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截面都是正六边形，没有视觉扭曲。不是平面投影，是空间本身按六角网格弯曲了。光线走到墙壁拐角的时候不反射，直接弯过去。
通道往左右两个方向延伸。两端都看不到尽头。
金属甲板下面有振动。频率很低，不到五赫兹。不是机器的震动，是巨大质量体在极远处缓慢位移的次声波。三十公里长的铁壳船体，内部某个舱段在转动。那种尺度的动静，振到脚底只剩一丝痒。
他低头看自己。
深潜服还在，但已经干透了。三秒前还在八千米深海，三秒后衣服上连颗盐粒都没有。袜子是干的。头发是干的。只有左眼附近有一股热。热不是在皮肤上，在眼球后面。跟晶体柱共振时一样。只是这次更沉。像一块烧温的铜钱嵌在眼眶深处。
他往前走。
脚步踩在金属甲板上，回响不对。每一步踩下去传来两次反弹。第一次是甲板的直接回弹，毫秒级的。第二次晚了很多，大概七八秒之后从通道深处传回来。太晚了。在正常空间里，声波反弹的延迟跟距离成正比。七八秒的延迟意味着通道的远端在声波走了四秒之后才折返。
通道是弯的。但空间不是。
郝之初停下来。在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通道壁的六角网格每一面都在旋转，旋转轴心对准他的左眼。不是他的错觉。他往左偏头，网格往左转。往右偏头，网格往右转。闭左眼，网格停了。睁左眼，网格继续转。
"你在适应我。"他对着墙壁说。
六角网格转了一圈，停在一个他不认识的角度。
通道深处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金属在呼吸。墙板在吸气的时候往内凹了不到一毫米，在呼气的时候弹回来。进出之间温差不到零点一度，但甲板下的低频振动同步改变了相位。不是墙在呼吸。是整个通道在呼吸。一个有机结构和无机金属融合在一起，连换气都同步。
他开始观察墙壁上的痕迹。
六角网格的表面上有很多刻痕。不是磨损。是故意的。刻痕的深度、间距都经过精确控制，排列有序。他沿着刻痕往下摸，摸到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汉字。
他往后退了两步。左眼里的热感在增强。眼眶骨在共振，频率跟通道的低频振动合到了一起。右眼正常。左眼看到的六角网格上，刻痕不再是无意义的线。笔画自动在视网膜上拼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折，钩，点。
楷体。手写的。每个字大概手掌大小。从左往右排列。共八个字。
天狼旗舰·货舱甲区。
郝之初把手指按在字上面。金属是热的。笔画的凹槽比甲板防滑纹更深，大概四毫米。不是机器刻的。机器的刀路是等深的。这些笔画收尾的时候有提笔的弧度。是有人拎着某种加热工具，一笔一笔写上去的。
写这个字的人，右手有一点偏抖。长横收尾往上翘了半毫米。
他认识这个毛病。
郝坚。他爸写毛笔字的时候，捺画收尾总往上翘。练了几十年改不掉。书法老师说这是手腕受过伤。硫磺岛那次珊瑚割的，伤到了腕关节的韧带，长好之后横画末端总有半毫米的抬笔。
郝之初的膝盖弯了一下。没跪。撑住了。
他摸着那个"区"字的最后一竖。竖的收尾是一个很小的弯钩。郝坚写任何一个字，只要是竖收尾，一定会不自觉带一个弯钩。这是他爸的笔迹。人可能消失。基因可能藏着秘密。但笔迹骗不了人。那是肌肉记忆，是几十万次握笔刻进神经回路里的轨迹。
他爸来过这里。
不是到过。是住过。在通道壁上写门牌号，写上瘾了还加了字型修饰。他能在脑子里复现那个画面：郝坚站在六角网格通道里，左手拎着某种高能刻笔，右手在金属上悬腕写字。写完了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第八个字的最后一竖，自言自语了一句"还是翘了"。然后收起笔，往通道深处走。
走了就不见了。
郝之初把手从壁上放下来。指尖被金属烫出了一点红印。不是烫伤。是共振热。他的左眼拓扑谐振在跟金属壁里的六角网格耦合。耦合越深，温度越高。等温度高到一定程度，可能就跟他爸一样了。
能写字。能留痕。能压住裂隙。但回不来了。
远处传来声音。
是金属的响动。不是墙板呼吸。是撞击。很有节奏。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间隔完全一致。三点一秒。撞击源在通道远端，距离没法估算，因为声波在六角网格通道里的传播规律跟正常空间不一样。
但有个东西在靠近。
脚步声。不是人类的。人类脚掌着地的节奏是先脚跟后脚掌，中间有个过渡相位。这个声音没有过渡相位。是硬的。一整块踩下去，一整块抬起来。没有弹性。没有肌腱缓冲。硬碰硬的撞击声。咔哒。咔哒。咔哒。
节奏不快。步幅大概一米五。每一步踩实了之后有一个微小的摩擦尾声。不是脚底在磨地。是关节。机械关节的回弹间隙。像一只金属做的蹄子踩在金属甲板上，踩下去的力道精确到不变。每次都一模一样。
咔哒。咔哒。咔哒。
越来越近。
郝之初步往后退。背贴到了通道壁。六角网格在左眼里的旋转加速了，温度在升高，眼眶骨共振的频率从五赫兹跳到了十几赫兹。他右眼看到的通道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左眼看到的通道里有东西在靠近。
一个轮廓。不是人形。四条腿着地。重心极低。头部的热信号不对称，左侧有一块冷的，是被金属覆盖的。从头部的轮廓判断，它不是生物。至少不完全是。它身上有太多直角。活体组织长不出那种几何精度。
它在五六十米外停下来。
左眼里，它的头部转向郝之初。头部内部有一个信号源。频率跟晶体柱一样。十八点七赫兹。它在用相同的频率扫描他。扫描了大概三秒。然后头部内部的信号源停止了。
咔哒。
它往前迈了一步。
郝之初右眼什么都看不见。在正常光谱下，通道壁上唯一的光源是天花的乳白荧光。它不在荧光范围内。它不是用可见光视物的。它的整个感知系统运作在一个郝之初的右眼永远看不到的频段上。
只有左眼能看到。
它又往前迈了三步。咔哒咔哒咔哒。在五十米变成四十米。距离还在缩短。节奏没变。
郝之初把背紧贴在六角网格上。虎口的蓝斑第三次亮起。这次不是光。是热。热从虎口烧到手腕，烧到肘关节，烧到锁骨。然后左胸里面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不是心脏。是更深的。一根骨头。在胸腔正中的位置。以十八点七赫兹的频率。跟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完全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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