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那根骨头弹第二下的时候，天花板的光变了。
乳白荧光从白变成淡蓝。六角网格全部亮起来，整面墙同时亮了。亮了一瞬。暗掉。四条腿的东西在黑暗中停住。距离大概三十米。它的头部信号源从扫描模式切换到一个更低频率。不到两赫兹的极慢脉冲。
天花板上掉下来一道光幕。
某种半透明力场，从天花板到甲板，把他罩在一个宽度不到两米、深度一米的狭窄区域里。往前碰。手指尖被弹回来。像插进浆糊里。阻力随深度指数上升。
四条腿的东西在外面。光幕在它和郝之初之间形成一个封闭区。它发出的低频脉冲在通道两端各反射一次，形成驻波。把通道变成了监听区。然后走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往通道远端撤离。节奏没变。步幅没变。精确到每次都一模一样。
郝之初把背从墙壁上移开。坐下来。背靠光幕。光幕微微往里凹陷，把他的重量分散到整个平面上托住。有弹性。弹性系数被精确预设过。
牢笼设计得很舒服。两米宽一米深。够躺下，不能翻身。色温四千开尔文。刚好不会干扰褪黑素分泌。这个笼子里待过很多人。设计者知道怎么让人类在封闭空间里保持生理稳定。
他背后有东西在发光。
透过手套破洞，光线打在光幕上，被力场反射回来，在视网膜上形成跳动的图案。
六角网格。锚链。大明宝船。父亲站在裂隙上的背影。右肩下沉。左手肘的疤。
他把手套摘了。
虎口上的六角网格蔓延到了手腕。三条拓扑线绕过前臂外侧，在肘关节上方汇合。汇合点形成了一个新的图案。七角形。六个顶点有光。一个顶点是暗的。缺口。位置居中偏左。像故意留空等人来填。
郝之初把掌心贴在光幕上。光幕的温度突然从三十七度降到了二十度以下。降得很快。曲线没超调。控制精度极高。操作这套系统的人拷问过很多人。在绘制他的应激曲线。体温、心率、呼吸频率、皮肤电导、瞳孔反射、左眼光谱，每一样都在被记录。
光幕另一侧出现一个声音。合成的机械语音。中性。每个字音节长度完全相等。
"温度适应范围。三十六点二至十四点八摄氏度。心率无显著偏移。"
"可见光色温响应阈值。零点一度。超出人类正常值四十倍。"
"左眼前房光谱。持续检测到十八点七赫兹窄带发射。信号特征匹配至未知拓扑谐振源。"
停了五秒。
"数据库无匹配。"
郝之初盯着光幕。虎口的蓝光在掌心跳。频率从零点五变成了零点四。
他开始回想时空叠加态里的那些碎片。
第一个画面。大明的宝船。船帆上小篆和拓扑符号并列。小篆能认出几个字。永乐三年。西洋。锁。拓扑符号重复七次。对应七根锚的方向。东南西北，还有三个不在正常空间坐标里的方位。深度。曲率。还有一个他没有对应概念的东西。
第二个画面。七根锚链。每一根都是一条时空拓扑缺陷。缺陷形状不是随机的。人工生成的。有人在某个时间点用一种能折叠空间的技术，把空间往下压了七个坑。坑里封着东西。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是熵意义上的活。在吃空间。吃时间。
第三个画面。父亲。他爸没有回头。即使在时空叠加态的碎片里，距离近到能数清左手肘疤痕颗粒，他爸还是没有回头。不是没看到他。是不能回头。回头的一瞬裂隙可能会扩大。他在那边压了二十三年。一次都没回头。
郝之初把手伸进裤兜。空的。深潜服的防水拉链在穿越里被撕开了。硬币掉在了海床上。掉在了那个三百米深的空洞旁边。他爸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最后待在了父亲消失的位置上方。
光幕突然灭了。黑暗持续不到一秒。天花板亮了。白炽光。色温六千开尔文。光幕收回去。牢笼的边界消失。通道恢复原来宽度。
通道两端各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身高两米。全身深灰色金属外壳。没有焊缝。没有铆钉。一体成型。头部是光滑卵形，一条水平细缝。细缝里是传感器阵列。红外、紫外、声纳、毫米波。它们不看可见光。看热。看振动。看拓扑信号。
左边的那个往前迈一步。落地时脚底甲板只变形不到零点零五毫米。重心完全不动。用内部陀螺仪平衡。每一步都是精确的平行位移。
它走到郝之初面前。头盔细缝对准他的左眼。伸出一只手。金属的。五根手指。手心朝上。
郝之初把手伸过去。虎口的蓝光在金属手心烧出一片蓝色光斑。传感器孔在零点几秒内读取皮肤温度、湿度、电导、血流速。手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刚好感觉到金属硬度。用恒定力矩固定他的右手在半空中。
另一只手举起来。手背伸出一根探针。直径不到零点三毫米。针尖是一颗六角形晶体。跟海底那根柱子材质一样。十八点七赫兹。跟左眼同步。
探针扎进虎口。
光从虎口皮肤下透上来，沿着探针往上走。针尖到针座。针座到传感器阵列。传感器阵列到手臂内部。读取拓扑谐振信号路径。虎口到七角形汇合点。汇合点到左眼。整个通道被读了一遍。
读取完成。探针拔出。金属手松开。虎口留下一个极小红点。红点发光。幽蓝色。持续两秒。渗进皮肤。没了。
对面的机器退后一步。另一个举手对通道上方传感器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弯成特定角度，另外两根伸直。数据确认信号。
天花板打开一扇垂直通道。内部淡绿色引导灯从下往上排列。灯距逐渐缩短。视觉加速引导灯。让人以为通道比实际短。鼓励往上走。
郝之初站起来。腿麻。低头看了一眼通道壁上的字。
天狼旗舰·货舱甲区。
八个字还在。光从笔画凹槽里的残余拓扑信号发出来。郝坚刻字时留下的。过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没散。
他走进垂直通道。脚下金属板浮起来托着他往上飘。头顶的门开了。被带进一条新通道。天花板更高。地板更宽。壁面光滑不网格。每隔一段有传感器。蚀刻在金属上的裸晶片。蓝光在晶片里跳着脉冲。
通道尽头一扇门。门后是一间标准舱室。
床。桌子。椅子。墙上有个信息终端。桌上放着折叠整齐的深灰色衣服。材质跟外面机器外壳相似。但软得多。椅背上压着一张纸条。白纸。边缘泛黄。
他把纸条拿起来。笔迹认得。
"别摘左眼的跟踪器。摘了你每一步都会被人当成入侵。你右边床底下有一双鞋。鞋子是四十三码的。不知道你穿多大的。猜的。"
没落款。那一捺的收尾往上翘了半毫米。
郝之初把纸条捏在手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天狼旗舰长30000米。宽4200米。高三层。第一层引擎和动力。第二层平民和商业。你在第三层。别往下走。往下是部队。"
翻回正面。最底下有个极小的草书签名。
一个"郝"字。左耳旁最后一笔往上翘了半毫米。
虎口那个红点跳了一下。频率零点四赫兹。跟父亲站在裂隙上时右肩往下沉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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