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凡走进金色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的世界消失了。
石阶、平台、漂浮的宫殿群、断裂的回廊、深渊中的战船残骸,还有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他的白若溪、石头、苏晚晴和所有弟子,全部在门框合拢的一瞬间被切断。没有声音,没有光影过渡,就是干脆利落地消失了,像是有人用一把极锋利的刀将他身后的一切从时空中整齐地剜掉。
现在他站在一片虚无里。脚下不是地面,是一层极薄的光膜,踩上去会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碰到黑暗的边缘又弹回来,在他脚边碎成细碎的光点。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墙壁,除了脚下的光膜和他自己的呼吸声,整个空间里只有一个东西。传承塔的第一层。
这里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传承塔的内部会是层层递进的关卡,每一层都有试炼和考验,像所有修仙小说里写的那样,有傀儡、有幻阵、有上古凶兽的残魂。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傀儡,没有幻阵,没有凶兽。第一层只有一个座。
一把很普通的木椅子,摆在光膜的正中央。椅子的样式是最简单的那种明式靠背椅,没有雕花,没有髹漆,木料是普通的榆木,年岁久了,扶手上磨出了包浆,泛着暗沉的光泽。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那个影子,而是一个穿着古代文臣服饰的中年男人。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淡,下巴上蓄着三缕长须,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翻阅。他翻书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翻过去,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人。
宁凡走到椅子前面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中年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顶到脚底,最后停在他握着罚天尺的那只手上。他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温润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有些干涩,但语调很平和,没有任何敌意,“比预想的时间晚了三年。不过也不算太晚,毕竟要找到一块合适的木牌,再把万雷引来劈开你的丹田封印,这些事都需要时间。坐吧。”
中年人说着一挥手,宁凡身后凭空出现了一把同样的榆木椅子。宁凡没有坐。他把罚天尺横在身前,尺身上的雷光在虚无中格外明亮,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你是谁?”
中年人把膝头的书翻开,扉页上是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身穿帝袍,手持一把完整的黑色戒尺,站在云端俯瞰众生。那张脸和宁凡在门外看到的巨门上刻的人像一模一样,但画像的笔触更细腻,能看清五官的细节。宁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的脸。
两张脸是同一张。区别只在于,画像上的人年轻一些,意气风发;椅子上的人年长一些,鬓角已经斑白。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那张脸的轮廓,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的比例,和他自己几乎完全一样。
“你已经猜到了。”中年人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搭在书封上,“我是罚天神庭的最后一任帝君,万罚之主的执掌者,两界秩序的缔造人。名字就不报了,名字太长,光是我的尊号就要念上半天。你可以直接叫我罚天。他是这么叫我的。”他指了指宁凡手中的罚天尺,“那个器灵,半截。他嘴臭得很,从来不肯叫我帝君。”
宁凡低头看着手中的戒尺。尺身微微发热,好像里面的什么东西被提到了名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你不是残念。”宁凡说。
“谁告诉你传承塔里只有残念?我是本人。”罚天帝君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万年前我把身体兵解成九份,分别封在传承塔九层。你现在看到的我是第一份,代表我的记忆。后面还有八份,分别代表神识、元婴、肉身、修为、道心、罪业、执念、本命精血。等你走到第九层,把我九份拼在一起,我就完整了。”
“完整之后呢?”
“完整之后我会消失。你得到罚天神庭的全部传承,晋入罚主境。而我,一万年前就该死的人,终于可以真正地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宁凡看到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为什么选我?”
罚天帝君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跟黑莲打第三场生死战。那场打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里我杀了它三次,它复活了三次。后来我发现杀不死它,只能封印。封印它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罚天尺完整、九霄雷池蓄满、施术者以命换命。”他顿了顿,“我都满足了。兵解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魂魄打碎,分出一缕投进了轮回。那一缕魂魄投胎转世,一万年来轮回了不知道多少世。但只有在某一世里被废去丹田,万罚道体才会觉醒。”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宁凡丹田的位置。“那一世就是你。废你丹田的碎丹针,其实是我一万年前就种下的‘钥匙’。不是他们废了你,是我借他们的手废了你,然后你的道体才能觉醒。”
宁凡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脚下的光膜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把罚天尺插回腰间,走到那把空着的榆木椅子前。手指摸了摸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的包浆,然后坐下来。“他们把我从京城赶出来的时候,我在路上想了很久。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他看着罚天帝君,“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恨我吗?”
“不恨。”宁凡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是一万年前的我自己所以不恨,是因为你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你只是把门打开了,走进来的人是我自己。”他想起刚才在门外遇到的那个影子,想起影子和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影子的胸口那个贯穿的洞。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影子的胸口也有一个洞。影子不是要提醒他曾经是个废人,影子是在告诉他,那道伤疤不是耻辱,是钥匙本身。
罚天帝君站起来,把手中的书放在椅子上。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宁凡的眉心上。指尖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息。宁凡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拉出了身体。他看到了一万年前的大战。天地开裂,两界重叠,黑莲从界门裂缝中爬出来,遮天蔽日。他看到罚天帝君站在九霄雷池上空,手中罚天尺挥出万丈金光,将黑莲劈成两半。黑莲重新聚合,再劈,再聚,再劈。第三次劈下去的时候,罚天尺也断了。半截尺身坠入虚空,从此下落不明。
他看到帝君跪在雷池边,以自己的本命精血为引,将黑莲封印入界门夹缝。封印完成的那一刻,帝君的身体化作光点消散,一枚碎丹针从他的眉心飞出,射入轮回通道。那枚针在轮回中沉浮了一万年,最终刺入了一个叫宁凡的少年的丹田。
画面散去的时候,宁凡还坐在椅子上。罚天帝君已经回到了他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书。宁凡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他知道他不用再问任何问题了。碎丹针不是耻辱,是一万年前的自己给现在的自己送来的信物。信的正文只有四个字:时候到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是半截的声音,那把破戒尺的毒舌器灵,扯着嗓子在虚空中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聊完了没有!聊完了赶紧上来!第二层我等你等了一万年了!一万年没人跟我吵架,憋死我了!”
罚天帝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宁凡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虚空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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