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和第一层完全不同。
宁凡的脚踩在了一片滚烫的地面上。他低头看，脚下是黑色的火山岩，岩石的裂缝里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破一个泡就有一股硫磺味的白烟升起。空气热得扭曲变形，远处的景象在热浪里晃来晃去像是倒映在沸水里的画。
这里不像传承塔的内部，更像是一座活火山的山口。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暗红色云层，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岩浆般的暗光。四周没有任何墙壁和通道，只有一望无际的火山岩地面和正中央一样东西。
一座铁砧。铁砧很大，足有半人高，通体漆黑，砧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上去已经很久很久没人用过了。铁砧旁边放着一把铁锤，锤柄歪斜着靠在砧脚上，锤头上全是锈迹。而铁砧正上方悬浮着一样宁凡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半截黑色戒尺。
和他手里的罚天尺一模一样的半截戒尺，悬浮在半空中，被一道从云层里射下来的暗红色光柱笼罩着。尺身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尺面上就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在呼吸。
宁凡走近铁砧，手里的罚天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战斗时那种预警式的震动，而是一种迫不及待的、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远远看见了彼此的那种震动。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铁砧上方那半截戒尺里传出来的。又尖又哑，像是有人用砂纸磨铁皮。
“别磨蹭了赶紧过来！一万年没人跟我说话了我都快长毛了！你知道一万年有多长吗？九百万个时辰！我一个人在这里数了九百万个时辰！连只苍蝇都没有！”
宁凡走到铁砧前，把手里那半截罚天尺举起来，和悬浮着的半截对准。两个断裂面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接缝处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逼得他不得不用手臂挡住眼睛。金光散去之后，他手里握着的终于不再是半截戒尺，而是一把完整的、三尺三寸长的黑色戒尺。尺身完整，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之前重了整整一倍。
尺身里传来一声长长的、舒服得像是泡了三天热水澡之后的叹息。
“啊。全乎了。”那个尖哑的声音终于从尺身里传出来，不再是闷闷的隔着一层东西的感觉，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紧接着尺身上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小人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和四根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四肢，像一团被揉成人形的煤球。
“你就是半截。”宁凡说。
“是我是我就是我！”小人蹦到铁砧上，双手叉着他那短得几乎找不到的腰，扬起没有五官的圆脑袋，用一种骄傲得不得了的语气宣布，“罚天神庭首席器灵、帝君座下第一毒舌、两界最强帝兵之魂，就是在下！”
宁凡低头看着这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小人，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最强帝兵？你能干什么？”
小人愣了一下，两只短手放下来，搓了搓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呃，具体来说，目前能干的事情还不太多。第一道封印刚解开嘛，功能还在恢复中，内存还在加载，你懂的。目前可以发热，可以发光，可以骂人。”
“发热发光骂人。”
“还会讲冷笑话。”
宁凡把完整的罚天尺往腰间一插，转身就走。小人急了，从铁砧上跳下来，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追上来一把抱住宁凡的脚踝，整个身体挂在他裤腿上。
“等等等等！别走！我还有一个功能！”
宁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踝上挂着的那团黑色煤球。“说。”
小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尖哑的聒噪，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一万年沧桑的低沉语调。和他巴掌大的滑稽外形完全不搭，像是另一个更老更疲惫的人在借他的嘴说话。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哪里。第三层是神识试炼，你会面对你自己心里最不想面对的人。不是影子，不是幻象，是你真正恨过、怕过、愧过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是真实的，每一个都会说话，都会问问题。你答不上来，神识就永远困在里面。”他松开宁凡的脚踝退后两步，仰起没有五官的脸。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嬉闹的成分。
“第一层是你的过去，第二层是你的现在，第三层是你的心。这才是传承塔真正的门槛。前面两层帝君大人已经给你铺垫好了，但第三层你必须自己走。我能陪你进去，但我帮不了你。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进去之后，记住你是谁。”
宁凡把罚天尺从腰间抽出来横在面前。尺身上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和地面上岩浆的流动节奏完全一致，像是这把尺和这座火山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了万年时光的共鸣。他重新把罚天尺插回腰间，对着第二层尽头的黑暗迈开了脚步。
脚下的火山岩地面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变冷变暗，裂缝里的岩浆从暗红退到灰黑，滚烫的空气渐渐冷却下来，硫磺味被一股清淡的檀香味取代。黑暗重新将他吞没，脚下的地面再次变成了第一层那种泛着涟漪的光膜。但这一次，黑暗中不止他一个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有人在黑暗中行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光膜上发出细碎的涟漪声，一圈一圈地荡到他脚下。他数了数，六个人。黑暗像幕布一样一层一层褪去，光膜延伸成一片广袤的白色空间，六个人影从不同方向朝他走来。
宁凡握着罚天尺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忽然变得很凉，凉得感觉不到尺柄上粗糙的铁纹。罚天尺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半截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到了。第三层，问心台。我会守着你的肉身。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记住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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