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大门在宁凡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压了很多年，忽然被人搬开了，胸腔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被新鲜的空气灌满，每一下心跳都比之前更有力。
传承塔的第三层已经不再是那片纯白色的虚空。问心台的水面在他离开的瞬间碎成了无数光点，光点重新聚合，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向上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悬着一扇门，门上刻着“元婴”两个字，笔画很深，每一笔都像是用指尖生生挖出来的。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第四层，但通往那扇门的台阶上还站着一个人。
罚天帝君的第二份残念。
这个罚天帝君比第一层那个更年轻，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出头。他的鬓角还没有斑白，眼神更锋利，站姿也更笔直。他穿着一身玄色战袍，腰间佩着一把完整的罚天尺，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等待阅兵的将军。他看着宁凡从台阶上走上来，一直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比我想的快。”年轻的罚天帝君说，“问心台上的人，最快的记录是七天。你只用了三天。”他的目光在宁凡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你哭了。”
宁凡没有否认。
“哭了好。”罚天帝君从腰间抽出那把完整的罚天尺，手指抚过尺身上金色的纹路，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我当年在这上面坐了整整三年。不是问心台困住了我，是我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你比我强，你只用了三年就走到了这里。”他把罚天尺重新插回腰间，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宁凡的丹田上方一寸的位置，动作和第一层的罚天帝君一模一样，但指尖的力量完全不同。第一层是温热，这一层是灼热，像是一团火从指尖灌进了他的丹田。
宁凡体内的罚力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不是战斗时那种狂暴的燃烧，而是一种精确的、有序的、一寸一寸的淬炼。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在被重新锻造，罚力像熔化的铁水一样流过每一条经脉，将之前所有战斗留下的暗伤、裂缝、淤堵全部烧熔，然后重新冷却成型。
元婴境的门槛在他体内轰然碎裂。他感觉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不是婴儿，是一个缩小版的自己，通体由金色的罚力凝聚而成，盘膝坐在丹田正中央，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膝上，掌心朝上。小人的胸口有一个洞，那个洞也在缓缓愈合，边缘生出新的金色光丝，一层一层地交织，慢慢将洞口封住。他元婴的胸口，终于补上了。
宁凡睁开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范围扩大了一整圈，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传承塔外的情况。他“看到”石头正蹲在平台边缘打瞌睡，怀里还抱着那半块砖头。“看到”白若溪坐在平台的石阶上看医书，书页翻得很慢，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传承塔的大门。“看到”苏晚晴靠着铁惊鸿的肩膀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妆，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翠姨。
梧桐巷的包租婆，那个收了宁凡十年房租只收一碗面的老女人，此刻正站在传承塔第四层的大门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用发卷胡乱盘在头顶。她站在那里看着宁凡从台阶上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和她平时在巷口收租时一模一样，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和七分精明算计，好像她不是出现在一座沉睡了万年的神庭遗址里，而是在自家筒子楼的走廊上堵住了一个拖欠房租的租客。
“翠姨。”宁凡说。
“哎。”翠姨应了一声，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生锈的铜钥匙递给宁凡。钥匙很旧，铜锈斑驳，柄上刻着一朵莲花。“第四层的门。你师父留给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一把出租屋的备用钥匙，好像她递出去的不是一座上古传承塔的钥匙，而是筒子楼三楼那间空房的门禁卡。
宁凡接过钥匙，铜锈在他指尖微微发烫。“您和醉道人认识多久了？”
翠姨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四十年。”她把烟盒塞回口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他欠我四十年房租。”然后她趿拉着拖鞋转身走了，碎花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的黑暗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句飘回来的话。
“楼上还有五层，别磨蹭。房租到期我可不饶你。”
宁凡握着那把铜钥匙站在第四层大门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罚天尺。尺身上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像是在回应铜钥匙的温度。
“翠姨是蛊神，”他自言自语，“醉道人是上任守碑人。梧桐巷筒子楼里还住着多少这样的人？”
半截的声音从他手里的尺子里懒洋洋地飘出来。“多着呢。你以为神庭遗址上面盖了个城中村是巧合？那条巷子里每一栋筒子楼的位置都是精确计算过的，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恰好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封印阵。住在那条街上的人，有一半是神庭旧部的后人。棋牌室老板的祖上是神庭的斥候统领，烧烤摊老王的太爷爷是帝君座下的火头军。卖包子的阿婆，她家祖传的包子馅配方其实是神庭的筑基丹药改良的。”
宁凡愣了一下。“石头的爸妈呢？”
“不知道。但翠姨收留石头不是偶然的，这条街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偶然的。”半截顿了顿，声音忽然正经起来，“你以为你是在城中村挂牌开宗门，其实你是回到了你自己的老家。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一万年前就叫万罚宗。你只是把牌子重新挂回去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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