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台没有边界。
宁凡站在一片纯白色的虚空里,脚下是一层薄薄的水面,水面平静如镜,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表情比他本人的更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结。
六个人影从六个方向走来。他们的脚步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宁凡脚下,轻轻撞在他的鞋尖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像是有人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脚背。
第一个人影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宁无缺。
他还穿着三年前祠堂里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衣襟上连一个褶子都没有。他的脸和宁凡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年轻、英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这种高傲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刻在骨子里,渗在血液中,连他站着的姿势都比别人多一分舒展。
“三弟。”宁无缺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一样温和,温和得像一杯刚好入口的温水,“三年不见,连声哥都不叫了?”
宁凡看着他。“你是我哥?”
“当然是。”宁无缺往前走了一步,水面的涟漪撞在宁凡的鞋尖上,碎成细小的波纹,“我抢了你的嫡位,我让你替我顶罪,我派人给你娘下毒让她昏迷了十年。但你不觉得这恰好证明我们是亲兄弟吗?只有亲兄弟才会这么狠。你看我对石头就不会这么狠,因为他不配。”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动摇。这种绝对的自信比任何恶毒的话都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你恨我吗?”宁无缺问。他的眼睛直视着宁凡,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真诚的好奇,好像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宁凡沉默了一会儿。“恨过。在京城到云海市的那辆马车上,我发了三天的高烧,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念你的名字。每一遍都说要杀了你。”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恨你太累了。比活下去还累。我决定先活下来,把你的事留到以后再说。再后来我把你忘了。不是原谅,是真的忘了。因为要操心的事太多了,石头吃不饱饭,陈墨白的符纸总是画歪,阿蛮的蛊虫差点咬了翠姨的猫。操心的东西多了,恨就排不上号了。”
宁无缺的笑容淡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被风吹散了半圈。他还想说什么,但宁凡已经移开了目光。第二个人影走过来,站在宁无缺的旁边。
赵清月。她穿着三年前在祠堂门口撕毁婚书时那件淡蓝色的裙子,手里还捏着两半撕碎的婚书。她的脸和宁凡记忆中一样好看,眉毛弯弯的,下巴很尖,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她的表情比宁无缺更复杂,不是高傲,不是愧疚,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不安,像一个人偶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某件小事,不确定那件事到底对还是不对。
“宁凡。”她的声音很轻,比宁无缺的声音低得多,像是怕被人听到。
“赵小姐。”宁凡用了三年前的称呼。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赵清月的手指微微收紧,手中被撕成两半的婚书被捏出了新的褶皱。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我没资格。”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撕掉婚约,如果我站出来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废人,我还是要嫁给你。你会娶我吗?”
宁凡低下头看着脚底的水面。水面上映着三年前的画面:一个少年跪在祠堂前的雨里,浑身发抖,手指攥着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她的裙摆干净得连一滴雨都没沾到。
“你撕掉婚书的时候,”宁凡说,“我没有怪你。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你只是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但你没有做的那个假设,我没有答案。因为那个假设里的宁凡,不是我。”
赵清月低下头,把两半婚书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纸片从她指缝间飘落,还没落到水面就化作了光点。
第三个人影走到了宁凡面前。这个人比前面两个都矮,走路的步伐又轻又缓,像是怕踩碎了脚下的水面。
沈青梧。宁凡的母亲。
她穿着十年前离开京城时那件青色布衣,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她的脸很憔悴,嘴唇发白,眼角的皱纹比宁凡记忆中深了许多。她走到宁凡面前停住,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娘。”宁凡的声音忽然哑了。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瘦了。”沈青梧说。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宁凡的颧骨,然后收回手。
“娘,我找到害你的人了。温红药,那个毒医。她现在就在万罚宗丹堂,在给你研制解药赎罪。她当着我的面长跪了三天,我让白姑娘去找最好的灵药。你等着我,我会把你救醒的。”
沈青梧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的关节生了锈。“不是你的错。”
“什么?”
“我昏迷十年,不是你的错。你被废掉丹田,不是你的错。你被赶出京城,一个人在城中村摆地摊代写书信,一天只吃一个馒头,这些统统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被人害了。”
宁凡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沈青梧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六岁的时候打碎了祠堂的花瓶,老太爷罚你跪了一夜。你跪在青石板上,咬着嘴唇一滴眼泪都不掉。第二天早上我去抱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宁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娘,他们罚我,是不是因为我不好?”
沈青梧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水面上,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我当时跟你说,不是。今天我再跟你说一次。不是。”
宁凡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滴在水面上,和沈青梧的眼泪融在一起。两圈涟漪在水面上相遇,交织成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金色波纹。
然后他睁开眼睛。面前站着的不是沈青梧,而是第六个人影。这个人比前面五个都模糊,轮廓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宁凡花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
他自己。不是影子,不是幻象,是三年前跪在祠堂雨地里的那个宁凡。他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灰色旧衣,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两只手撑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软了下去。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浆,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
宁凡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右手。那个跪着的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灰暗得像是熄灭了的炭火。宁凡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掌心传来一阵冰凉湿透的触感。
“起来。”宁凡说。
少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站不起来。”
“我知道。我在这里陪你。等你什么时候想站起来了,我会拉你一把。我不催你。”
少年看着他。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灰烬底下还有一粒没烧完的火星。宁凡在他身边坐下来,坐在冰冷的水面上,把罚天尺横放在膝头。少年迟疑了一会儿,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
白色空间开始碎裂。水面上的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六个问话的身影化作六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头顶的虚空中汇聚成一扇金色的大门。门上刻着一个字,笔画简单,却带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气势。
罚。
宁凡站起来,把膝头的罚天尺握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少年,少年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轮廓渐渐透明。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看到他笑。
宁凡推开了金色大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有风吹来,带着热气,带着硫磺味,带着第二层火山岩地面熟悉的气息。他听到半截的声音从台阶顶端远远传来,依旧又尖又哑。
“出来了出来了!我就说他能出来吧!我早就说了!你们谁都不信我!石头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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