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凡从传承塔第四层走出来的时候,等在平台上的所有人都没有认出他。
石头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在平台的石阶上蹲了整整三天,怀里那半块砖头被他捂得温热。他看见宁凡的身影出现在传承塔门口的第一秒就蹿了出去,跑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宁凡身上还是那件在金鼎大厦被军刺捅了个洞的灰色T恤,脚上还是那双从巷口地摊买的十五块钱人字拖,脸上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但石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敢叫出那声“哥”。
不是因为宁凡的外貌变了,而是因为他走路的方式变了。从金鼎大厦回来之前,宁凡走路的样子像个随时准备接招的拳手,肩膀微沉,重心前倾,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脚下的地面随时可能塌下去。现在他走路的姿态松弛得像一个刚睡醒的人,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绵长。他身上的气息完全收敛了,连石头这种天生对危险极度敏感的直觉都捕捉不到任何波动。
“哥?”石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宁凡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怀里那块砖头。“你抱了三天砖头?”
“我怕你出来的时候需要打架,先备着。”石头把砖头往地上一放,挠了挠后脑勺,“哥,你是不是变厉害了?”
“化神了。”
石头哦了一声,然后又哦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两度。“化神?就三天?从通脉到化神?哥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白若溪合上医书站起来。她的反应比石头平静得多,只是走到宁凡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闭眼感应了一会儿。她的眉头从微皱到舒展,再到微微上挑,最后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元婴圆满,半步化神。准确地说不是化神境,是元婴和化神之间的临界状态。你的元婴已经融合了罚天帝君的记忆和修为,但神识还没有完成最后的蜕变。等到你的神识完全展开,才是真正的化神。”她收回手指,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宁凡,“这是第三天的时候,翠姨让人送来的。她说是给你出塔补元气的。”
宁凡拧开保温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冲出来,带着桂圆和红枣的甜香。他喝了一口,味道和十年前母亲熬的补气汤一模一样。他忽然想到第三层问心台上母亲说过的话,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
苏晚晴也醒了。她靠着铁惊鸿的肩膀睡了不知多久,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摸风衣内侧的那把灵能手枪。确认枪还在之后她才站起来,走到宁凡面前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肩膀已经结痂的刀伤上停了两秒。
“化神了?”她问。
“还差半步。”
“赵家那个大供奉呢?”
“化神境初期。我三年前被他用碎丹针废掉丹田。三天前在金鼎大厦,他带着八个通脉境围攻我们,把陈墨白和阿蛮从天上扔下来。现在人在哪我不知道。”
苏晚晴点了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宁凡面前。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的界面,发件人是她埋在赵氏集团的商业间谍,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赵正庭已回京,赵家三长老出动,目标梧桐巷,预计三天后抵达。”
宁凡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三个长老什么修为?”
“两个化神初期,一个化神中期。赵家的核心战力,二十年没有出过京城。这次全来了。”苏晚晴把手机收回口袋,动作依然很稳,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比平时更细的线。
铁惊鸿从平台边缘走回来。他在宁凡出塔之前一直在平台四周巡视,把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检查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查看过,甚至连深渊边缘的石栏杆都用手推了推确认稳固。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从地上捡到的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在正面写了两个字:宁凡。
“刚才还没有的,”铁惊鸿把信封递给宁凡,“就在你出塔前几秒,突然出现在平台正中央的地上。没有任何人靠近过。”
宁凡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写的,但笔画深处隐隐透着雷光。
“赵家三老不足惧。惧的是他们带来的东西。”
没有落款,但宁凡认得这字迹。三年前在梧桐巷口的大榕树下,醉道人把木牌拍在他摊子上让他写“万罚宗”三个字,自己蘸着酒水在青石板上写字时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字体。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对铁惊鸿说:“回去告诉所有人,这几天不要单独出门。宗门警戒提到最高。”
然后他走出平台,沿着螺旋石阶一步步往上走。出遗址的路比来时短得多,也许是因为他的神识已经能在黑暗中感知到台阶的走向,也许是因为传承塔认可了他,正在将他送回地面。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头顶的入口已经近在咫尺。晨光从老宅堂屋的青石板缝隙里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宁凡闻到梧桐巷特有的味道,烧烤摊的炭火味、筒子楼阳台上晾着的被单味、包子铺蒸笼里飘出来的肉香,还有巷口大榕树下的泥土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三年前是落魄和绝望的味道,在现在是家的味道。
他从地底钻出来,站在老宅堂屋的正中央。青石板在他身后无声合拢,罚天尺插在腰间微微发烫。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木牌,那块被万雷劈过、被化神境气势碾压过、却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的破木牌,依然安静地挂在那里。
宁凡走到门口,推开老宅的木门。麒麟路热闹如常,棋牌室的自动麻将机哗啦哗啦地洗着牌,烧烤摊老王正往羊肉串上撒孜然,包子铺阿婆掀开蒸笼的盖子,白色蒸汽冲上天空。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宁凡知道不一样了。他的神识铺开,覆盖了整个梧桐巷,能感知到方圆五百米内的每一丝灵气波动。棋牌室老板洗牌的手法看似随意,但每一张牌落下的顺序都是固定的,那是上古斥候传递情报的暗码手法,失传了三千年。烧烤摊老王翻动羊肉串的节奏暗含某种韵律,每一翻都是一道火系阵法的起手式,如果连续翻完一套,能把整条麒麟路变成一座烈火大阵。包子铺阿婆的蒸笼底部刻着细密的符文,蒸汽冲上天空时形成的形状不是随机的,而是一道不断变化的水系护阵。
梧桐巷的每一家店铺、每一栋筒子楼、每一棵行道树的位置,都是阵眼。这条街本身就是一座大阵。沉睡了三百年的阵法,在宁凡突破元婴的那一刻开始缓缓苏醒。
翠姨坐在筒子楼三楼的窗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站在老宅门口的宁凡,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把烟别在耳朵后面,转身回了屋里,窗户啪的一声关上了。
宁凡收回目光,走进麒麟路的人流里。走到巷口大榕树下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青石板旁那个被屁股磨得光滑发亮的位置。三年前他在这里摆摊代写书信,一封五块钱,一天赚十五块。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怀里的罚天尺滚烫。
身后传来石头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白若溪、苏晚晴、铁惊鸿、陈墨白和阿蛮的脚步声,六个人一字排开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巷口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忽然亮起了车灯,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后座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宁凡先生?”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得体,“我是临江修士管理委员会的张秘书,这是我的证件。”
他递过来一张塑封的工作证,上面盖着公章,印着“临江市修士管理委员会”几个字。公章是真的,宁凡的神识扫过去,上面残留的灵气波动和官方机构的防伪标记完全吻合。
“什么事?”
张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宁凡面前。“临江市修士管理委员会正式通知:贵宗门‘万罚宗’未在临江市注册登记,未取得合法宗教活动场所许可证,未缴纳三年税款及滞纳金,累计欠缴金额折合灵石三万两千四百枚。根据《大夏国修士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请在三十日内前往临江市补办注册手续并缴清税款。逾期未办理,将依法查封梧桐巷老宅及全部附属建筑。”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你们在金鼎大厦的斗殴行为已经触犯了《修士治安管理处罚法》,赵家已经正式向管委会提交了投诉材料。如果三十日内未能达成调解,万罚宗将被列入失信修士机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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