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秘书的公文包是鳄鱼皮的,深棕色,五金件擦得锃亮,拉链上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临江市修士管理委员会的全称。他把公文包放在棋牌室的自动麻将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每一份都按照固定格式装订好,红色抬头,黑色正文,末尾盖着带编号的钢印。他把文件在桌上排开,动作精确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护士。
棋牌室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眼睛盯着张秘书的背影,手里的抹布在同一个杯口上反复擦了十几遍。他在这里开了二十年棋牌室,见过城管查摊、见过派出所查暂住证、见过工商查营业执照,但修士管理委员会的人带着钢印文件坐在麻将桌前还是头一回。他悄悄把柜台上那副背面刻着微型阵法的麻将翻过来扣在台面上,然后把擦杯子的手挪到了柜台下面的一个按钮上。那个按钮连着老宅地下遗址入口的预警阵,按下去,翠姨筒子楼里的铃铛就会响。
宁凡坐在张秘书对面,翘着二郎腿,人字拖挂在脚尖上晃来晃去。他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一份一份地翻。注册登记申请表、税务登记表、宗教活动场所许可证申请书、修士组织法人代表身份证明、宗门成员花名册、近三年经营收入明细表、滞纳金计算清单。每一份表格的填写要求都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光是“宗门宗旨”一栏就留了整整三行空白。
他翻到滞纳金计算清单的时候停住了。上面列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三年前他挂牌那天开始算起,每个月的应纳税额、滞纳金、罚款利滚利地往上翻,最后的数字是三万两千四百枚灵石。换算成大夏国货币,大概是三千多万。
张秘书把一支签字笔放在文件旁边,笔身是黑色磨砂的,笔帽上同样刻着管委会的徽章。“宁先生,这些都是标准流程。填完表格,缴清税款,三十个工作日内我们会派人来验收宗门场地。只要场地符合安全标准,许可证就能下来。”
“场地验收?”宁凡把文件放下。
“是的。根据《修士活动场所安全管理办法》,宗门场地必须满足以下条件:建筑面积不低于五百平方米,配备至少三个标准演武场,设有学员宿舍、食堂、医疗室,消防通道不少于两条,所有建筑结构必须通过灵能安全评估。另外,如果宗门涉及炼丹、炼器、符箓制作等项目,还需要单独申请特种修士活动许可证,并缴纳额外的环境保护保证金。”
宁凡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回想起万罚宗目前的全部固定资产:一间漏雨的老宅堂屋,一间废弃纺织厂改的临时演武场,几栋翠姨低价租给他们的筒子楼房间当宿舍,食堂是张大勺在老宅灶台上支的一口大铁锅,医疗室是白若溪放在堂屋角落里的那个急救箱,消防通道是麒麟路上的那条窄巷子,最宽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他估计把这些全部算上,总面积也不到五百平米,其中还有一半是违章搭建。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如果我不填呢?”
张秘书的笑容纹丝不动,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那管委会将依法启动强制执行程序。首先是查封宗门场地,其次是冻结宗门及相关人员的银行账户和灵石储备,最后是将万罚宗列入失信修士机构名单。一旦被列入失信名单,您的弟子将无法参加任何官方组织的修士等级考试,无法在正规坊市买卖灵材,无法乘坐跨境传送阵,无法在各大秘境开放日入场。对您本人,还会追加一条:限制乘坐一切凡俗界公共交通工具,包括高铁和飞机。”
棋牌室里安静了几秒。烧烤摊老王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文件和张秘书的公文包,脚步顿了一下,把盘子放在麻将桌边上,然后退到门口,倚在门框上,围裙也没解。包子铺阿婆也跟着进来了,手里还端着半屉包子。然后是洗衣店的老刘、修自行车的孙师傅、开小卖部的周大妈,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站满了棋牌室的门口。
张秘书终于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越聚越多的街坊,每一个都是普通人打扮,每一个都没有散发出任何修士气息,但每一个人的站位都恰好卡在了一个合击阵型的关键节点上。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围观群众,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宁凡,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带结。
“宁先生,我只是来送文件的。如果您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管委会申诉。”他把签字笔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理了理中山装的衣摆,“三十天的期限从今天开始算。逾期不办,后续的执法程序将由临江市修士执法大队负责执行。我只是秘书,不是执法者。”他朝宁凡微微欠了欠身,拎着公文包从街坊们自动让开的一条缝隙中快步走出了棋牌室。
黑色奥迪的引擎声在巷口远去。宁凡坐在麻将桌旁,低头看着桌上那沓文件。文件末尾的钢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开口问身后的街坊们:“咱们这儿有律师吗?”
没有人回答。棋牌室老板重新开始擦杯子,烧烤摊老王把羊肉串又端回了烤架,包子铺阿婆把半屉包子放在宁凡面前就走了。最后是苏晚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刚刚查到的工商注册信息页面。
“我刚查过了,临江市修士管理委员会的注册地址在南浦区海西路三百一十七号。但那栋楼的产权属于赵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
宁凡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汁水很足。阿婆的手艺确实没话说。“所以说,这个管委会是赵家开的?”
“至少办公场地是赵家的。至于公章是真是假,三十天后就知道了。”苏晚晴在宁凡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麻将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刚刚起草的《宗门法人资格登记申请书》,申请人一栏已经填好了宁凡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她的表情是商业谈判时那种标准的冷静,但宁凡注意到她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食指,是她计算胜负概率时的习惯动作。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金鼎大厦回来那天晚上。你在传承塔里待了三天,我三天没睡,把大夏国修士管理条例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套法规是二十年前颁布的,条款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执行细则在五年前修订过。修订草案的起草单位,是赵氏集团的法务部。”
宁凡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他忽然想起醉道人纸条上的那句话,赵家三老不足惧,惧的是他们带来的东西。他开始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赵家的真正手段从来不是正面硬碰硬,而是利用规则、人脉、资本和制度的缝隙,将对手困死。三年前他们用私刑废了他的丹田,三年后他们学会了给私刑披上合法化的外衣。他们不再是拿着碎丹针和化神境气势来砸场子的世家恶霸,而是穿着中山装、拎着鳄鱼皮公文包、拿着红头文件的管委会干部。
“三十天。”宁凡把竹签子搁在空盘子上,“够他们从京城调三长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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