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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d of Ten Thousand Punishments

Chapter 5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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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Lord of Ten Thousand Punish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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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凡把砚台里最后一滴墨用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苏晚晴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石头给她找了件自己的旧外套盖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那是被绳子捆过的痕迹,不是今天的新伤,看颜色至少有三四天了。

宁凡把写好的东西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桌上散着七八张旧报纸,正面反面都写满了字,全是苏晚晴睡着之后他写的。不是信,是字。他在练字。醉道人给的木牌上那三个字——“万罚宗”——他反复写了几十遍,每一遍的笔画都不一样。有的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有的笔画歪斜像是喝醉了酒写的。但不管怎么变,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总会自己往下沉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纸里钻。

他搁下毛笔,走到门口。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麒麟路两侧的路灯刚刚灭了一半。街面上有清洁工在扫碎玻璃,扫帚刷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从巷口传来,和远处早点摊生炉子的劈柴声混在一起。苏晚晴那辆撞烂的奔驰还歪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引擎盖上的凹坑里积了半汪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从电线杆上震下来的枯叶。

一个穿着环卫工背心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车旁经过,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老宅门楣上的木牌。他的眼神在木牌上停了两秒,然后推着车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看过太多奇怪的东西,再多一件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宁凡回到堂屋里的时候,苏晚晴已经醒了。她没出声,也没动,只是睁着眼睛趴在那件短袖外套底下,盯着面前那张折叠桌上的木牌看。蜡烛已经烧完了,剩下一摊白色的蜡油凝固在碟子里。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正好照在木牌侧面的纹理上。

“你一晚上没睡?”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宁凡没回答。他从灶台上端了碗豆浆放在她面前,豆浆已经不烫了,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豆皮。“喝了。然后说说苏镇岳。”

苏晚晴坐起来,石头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上。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但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出卖了她的饥饿程度。她一口气喝了半碗才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豆浆皮。

“你见过苏镇岳吗?”

“见过照片。云海市财经新闻头版,苏氏集团董事长,慈善晚会常客。”

“照片上的苏镇岳不是你昨晚打跑的那三个人的老板。”苏晚晴把碗放在桌上,“照片上的苏镇岳,五年前就不是他了。”

她解开风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内衬的暗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很旧,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展开来是一张医院的病历单。病历单的抬头是云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患者姓名一栏写着苏镇岳,诊断结果栏里只有一行字,笔画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脑死亡。

宁凡接过病历单。纸张薄得透光,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了。

“五年前,真正的苏镇岳在一次‘意外’中变成了植物人。一个月后他奇迹般地从ICU里走出来,健康得像是从来没进过医院。”苏晚晴用食指敲了敲病历单上的诊断日期,“但走出来的那个人,不是他。”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走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终止了我弟弟的全部医疗费用。”

苏晚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弟弟。她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碗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

“我弟弟叫苏眠,比我小三岁。先天性心脏畸形,从小靠药物维持。真正的苏镇岳——我父亲——在他身上花了半副身家。他每年去瑞士复查两次,用的药一针抵梧桐巷一套房。”她把碗放下,“五年前那个从ICU走出来的苏镇岳,第二天就把苏眠的药停了。一个月后苏眠死在仁爱医院的ICU里,死因是药物中断引发的心力衰竭。”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巷口传来垃圾车倒车的蜂鸣声,哔哔哔的,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

“我在国外念书,赶回来的时候只赶上了葬礼。葬礼上苏镇岳没有流一滴眼泪。”苏晚晴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石头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从那天起,我开始查。花了五年,查到的真相装在这个U盘里。”

宁凡把病历单折好还给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昨晚拦住了那三个人。”苏晚晴接过病历单塞回暗袋里,“那三个人是苏镇岳的私人安保,对外挂的招牌叫‘锐锋安全顾问有限公司’,实际上是他从临江市古武圈子里雇的打手。你打了他们,苏镇岳很快就会知道梧桐巷里住着一个能同时打退三个通脉境的人。他要么来拉拢你,要么来杀你。”

“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他会先拉拢你。如果拉拢不成——上次他拉拢一个退役的特种兵,那人拒绝了。三天之后他在自己家浴室里滑倒,后脑撞上水龙头,当场死亡。法医鉴定是意外。”

宁凡给自己倒了碗豆浆,在桌对面坐下。他想起了铁惊鸿,那个退伍兵,为了查战友的死因追到梧桐巷,现在已经是万罚宗战堂的堂主。这世上的事总是这样,你以为是不相干的拼图碎片,翻过来发现背面都是同一张图。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U盘交给董事会?”

“今天。”苏晚晴说,“上午十点,苏氏集团第三季度董事会。四十三位董事全部到场,包括苏镇岳。我会在会场上当众播放U盘里的全部内容。”

“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董事会上杀了我。”

她说这句话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恐惧,不是悲壮,而是一个做了充分准备的人在做最后的预案推演。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有笑意。

“苏镇岳的身份是假的,但他手里掌握的力量是真的。五年来他已经把苏氏集团的安保体系全部换成了自己人。董事会现场至少有六个通脉境,楼下车里还有两个。一旦我在会上公开他的身份,他不会让我活着走出会议室。”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苏晚晴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碗里剩下的豆浆喝完,将空碗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她站起来,把石头的外套叠好放在凳子上。做完这些,她才开口。

“因为苏眠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件事。”她站直了身体,晨光从门缝里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血丝照得很清楚。昨晚她趴在桌上断断续续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她的眼神比睡了八个小时还清醒。“我答应他,会让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五年了,今天就是兑现的日子。”

宁凡看着她。她的左腿膝盖还在往外渗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站立的姿势重心全在右腿上,但她把自己站成了一条垂直线,从头顶到脚底笔直笔直的。

“你知道我最开始是做什么的吗?”宁凡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苏晚晴被这个问题晃了一下。“什么?”

“摆地摊的。在巷口大榕树下,帮人代写书信。一封五块钱,一天赚十五块。后来挂了个牌子开了个宗门,算是升了一级。”宁凡从抽屉里拿出昨晚那个信封,拆开,取出里面那张写满字的旧报纸,“所以我现在的价码也涨了——帮你摆平一个假货,不收钱。”

他把报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四个字,昨晚他在蜡烛底下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笔画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力道——不是书法家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凶狠。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从嘴角到眼尾都有了弧度,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这是你写的?”

“嗯。”

“字挺丑的。”

“我知道。”

苏晚晴把报纸拎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四个字在晨光里黑得发亮,像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

“你知道苏氏集团董事会会议室在哪吗?”

“金鼎大厦。”

“五十二楼。落地窗对着整个云海湾。早上的时候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过来,坐在主位上的人背后全是光,对面的人睁不开眼。苏镇岳每次都坐在那个位置上。”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和放病历单时一样小心,“你打算怎么带我进去?”

宁凡站起来,走到门口。麒麟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上班的上班,出摊的出摊,卖早点的阿婆已经把蒸笼重新架起来,白色的蒸汽冲得老高。石头正蹲在门口啃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看见宁凡出来,举起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朝他挥了挥。

“石头,”宁凡说,“去把铁惊鸿叫来。”

石头把包子往嘴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人字拖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铁惊鸿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根油条。他把油条放在桌上,听宁凡说完了苏氏集团董事会的事情。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只是在听到苏镇岳手下有至少六个通脉境的时候咬了一口油条,嚼得特别慢。

“金鼎大厦安保系统我熟悉。”他咽下油条,用油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张草图,“正门两个安检通道,地下车库一个VIP入口,五十二楼只有两部电梯能上去。电梯口常年有两个人守着,会议室走廊上至少还有两个流动哨。”

“还有两个在楼下车里。”宁凡说。

“那就是八个。”铁惊鸿把最后一截油条塞进嘴里,“八个通脉境,加一个身份不明的假货。老板,咱们现在能打的人有多少?”

宁凡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堂屋的墙上挂着四块木牌,是陈墨白前几天刻的,上面分别写着“石头”“陈墨白”“阿蛮”“铁惊鸿”。每块木牌下面都有一行小字,记录着各自的修为境界。石头和陈墨白都还停留在感气境,阿蛮连境界都没标注,只写了“蛊”一个字。铁惊鸿修为最高,淬体境锻骨期,离通脉境还差着两个小阶。

“能打的不多,”宁凡说,“够用就行。”

铁惊鸿咧嘴笑了。他以前当兵的时候,连长最爱说的话就是“够用就行”。后来他退伍,连长死了,这句话就成了他出任务前的习惯。

“怎么分配?”

宁凡从桌上拿起那支毛笔,在铁惊鸿画的地图草稿上添了几笔。“正门两个人交给你。地下车库一个交给陈墨白的符阵。走廊上的四个我来处理。楼下车里那两个——”

他停顿了一下,毛笔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车里的那两个,交给我。”苏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苏晚晴已经站起来走到了桌边。她扶着桌沿,左腿膝盖的纱布被血浸透之后又干了,变成一种难看的深褐色。她把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从石头旧外套上拆下来的细绳扎成一个低马尾。这个发型让她的脸看起来比昨晚更瘦,颧骨的轮廓更硬。

“你拿什么对付两个通脉境?”铁惊鸿问。他不是质疑,是真的想知道。

苏晚晴把手伸进风衣内侧,掏出的不是U盘,而是一把银色的小手枪。枪身很短,只有一巴掌长,枪管上镌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她把枪放在桌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灵能手枪。改装过的,弹夹里装的不是子弹,是压缩灵能弹丸。有效射程十米,一发能击穿淬体境的护体罡气,对通脉境有震慑作用,打不死但能让对方趴下。”她看着宁凡,“我从苏镇岳的私人军火库里偷的。他知道枪丢了,但不知道是谁偷的。”

铁惊鸿拿起手枪翻看了一下,又放回桌上,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灵能武器在黑市上一把能换一辆宝马。你一个苏家大小姐,会开枪?”

苏晚晴把枪收回风衣内侧,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碰枪。“苏镇岳送我去瑞士念的是商学院,但他不知道我在苏黎世偷偷报了一个雇佣兵培训营。三十二天,从手枪到突击步枪到近身格斗,全部满分通过。教练问我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她顿了顿,“我告诉他,我没有当过兵,我只是有必须亲手杀的人。”

堂屋里沉默了片刻。街上的嘈杂声从门口涌进来,包子铺阿婆在吆喝新出笼的鲜肉包,棋牌室的自动麻将机开始洗牌,对面筒子楼里有人开着收音机放早间新闻。这些琐碎热闹的声音和苏晚晴手里那把小银枪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对比,像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拼在了一起,拼缝是歪的。

宁凡把毛笔搁回砚台上。“十点开会。现在是七点半。铁惊鸿,去叫陈墨白和阿蛮,让他们到纺织厂演武场集合。”

铁惊鸿站起来就往门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苏晚晴一眼,又看了宁凡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巷子里。

苏晚晴重新在折叠桌旁坐下,把那把小银枪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来搁在桌上,开始检查弹夹。她卸弹夹、查看弹丸、重新装填、上膛、关保险,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手稳得像是做了一万次。

“你那个宗门——万罚宗——成立多久了?”她低头擦着枪管上的符文,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算上今天,第八天。”

苏晚晴擦枪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八天?”

“木牌挂了八天。宗门这个说法,用了大概五天。”宁凡端起自己的豆浆碗喝了一口,凉透了。“怎么了?”

苏晚晴把枪重新收好,往椅背上靠了靠。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有一点点翘,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如果今天你没被打死在金鼎大厦,”她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我要入股。”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哑光黑的名片,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的。她拿起宁凡的毛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名片推过桌面。

宁凡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墨迹透过了卡纸。

“苏晚晴,万罚宗第一期投资,金额——全部。”

他抬起头看她。苏晚晴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把受伤的那条腿微微弯着,重心全在右脚上,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那把灵能手枪。门外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门槛一直延伸到宁凡脚下的青砖地上。

“走不走?”她侧过头,半张脸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耳洞,没戴耳环,像是很久以前打的,后来再也没用过。

宁凡把木牌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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