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大厦的旋转门转起来没有声音。
这是云海市最高档的写字楼,一楼大堂的地面是进口大理石,抛光做得极好,亮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毛孔。前台穿着裁剪合身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到看不出化妆的痕迹,笑容的弧度经过反复训练,刚好露出六颗牙齿。电梯间里的空气香喷喷的,是一种很贵的香氛,闻着像雨后的草地,但比真正的草地贵一百倍。
宁凡站在旋转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五十二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整栋楼像一把竖起来的刀,刀刃对着云海湾。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色T恤,脚上换了双新的人字拖——旧的那双昨晚打架的时候摔烂了,这双是石头从巷口地摊上买的,十五块,塑料鞋底硬得像木板,走起路来咔咔响。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换了一身衣服。石头临时去南浦区的商场帮她买了套女式西装,尺码不太对,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那圈青紫色的勒痕。她把手枪藏在西装内侧的暗袋里,U盘攥在手心,攥得温热的。
“你紧张吗?”苏晚晴问。
“不紧张。”
“撒谎。你额头上全是汗。”
宁凡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不是紧张出的汗,是热的。云海市的夏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就热得不像话,太阳晒在柏油路上,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但他没解释,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块木牌。木牌的温度比他体温还低,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块冰。
铁惊鸿从地下车库那边走过来。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物业维修工制服,肩上挎着个工具包,里面装的不是扳手和螺丝刀,是陈墨白的符纸和几根阿蛮特制的麻痹蛊针。他走到宁凡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旋转门里飘出来的香氛盖得严严实实。
“车库两个,已经解决了。”
宁凡点了点头。铁惊鸿说“解决”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修好了水管。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隐入地下车库入口的阴影里。
陈墨白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美式咖啡。他今天没穿平时的旧长衫,换了一套从大熊那里借来的格子衬衫和黑框眼镜,面前摊开一本《云海市旅游指南》,书页里夹着三张符纸。他的手指一直在书页上画着什么,像是在写字,但指尖没有蘸墨,只是在纸面上轻轻滑动。每滑一下,咖啡店的玻璃门上就多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水痕,干了就看不见了。
阿蛮蹲在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她今天穿着一条从夜市买的碎花裙子,头上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中学生。但她脚边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篓子,篓子盖着一块蓝布,布下面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爬。她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盯着金鼎大厦正门口那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那两个保安的站姿明显不是保安该有的——普通保安站着的时候脚尖是朝外的,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换;这两个人脚尖朝前,膝盖微屈,重心稳稳地落在前脚掌上,是可以随时出手的备战姿态。
“那两个是通脉境。”苏晚晴在宁凡耳边说,“左边那个叫高健,右边那个叫孙鹏,苏镇岳从临江带来的贴身护卫。”
“不是六个,”宁凡说,“是八个。”
“你说什么?”
“正门两个,走廊四个,会议室里两个。加上车库已经被铁惊鸿解决掉的两个——八个。”
苏晚晴的手指在风衣暗袋上停了一下。“铁惊鸿一个人解决了两个通脉境?”
“他说不难。”宁凡顿了顿,“他以前在特种部队的时候,班长教过他一句话——先手必胜。他今天早上四点半就到车库了。”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四点半,天还没亮,那个退伍兵就已经趴在车库的水泥地上等着猎物了。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受的那些精英教育在这些人面前像个笑话——你学了二十年的商业谈判、财务分析、股权架构,到头来救你命的是一群摆地摊的、卖字的、玩蛊虫的和退伍特种兵。
“走。”宁凡推开旋转门,人字拖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前台小姐抬起头,看到他的打扮,标准化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在看到跟在他身后的苏晚晴时,笑容又恢复了。
“苏总,早上好。董事会在五十二楼一号会议室,电梯需要刷卡,我帮您——”
“不用。”苏晚晴径直走向VIP电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门禁卡。卡片在感应器上嘀了一声,电梯门滑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男人看到苏晚晴,微微欠身。“大小姐,苏董让我来接您。”
苏晚晴走进电梯,宁凡跟了进去。电梯门关上,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和香氛混合着古龙水的味道。宁凡感觉到木牌在口袋里跳了一下——不是热,是一种微弱的震颤,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侧过头看了那个黑西装男人一眼。男人的站姿和门口那两个一样,脚尖朝前,膝盖微屈。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长方形的硬物轮廓,不是手机,尺寸不对。
电梯开始上行。数字从一跳到五,从五跳到十。楼层越高,云海湾的景色越开阔,透过电梯的玻璃后壁能看到整个海面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十五楼。宁凡忽然开口了。
“你口袋里那个东西,”他的声音在电梯里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最好不要拿出来。”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大小姐,”他依然看着苏晚晴,“这位是?”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二十五楼。男人动了。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不是匕首,是军刺,三棱的,刀刃上有暗红色的血槽。他的出手极快,不是刺向宁凡,而是直接刺向苏晚晴的咽喉。这是职业杀手的手法,不打最强的人,打最关键的靶子。
宁凡往前跨了一步。不是跑,是半步。左脚前踏,右脚跟转,身体侧过来正好挡在苏晚晴前面。他没有出手格挡军刺,而是用自己的右肩硬接了这一刀。
军刺扎进他肩头的肌肉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刀尖碰到骨头的时候停住了,像是刺进了一堵墙。****的通脉境一击,竟然刺不穿一块骨头。
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宁凡低头看了一眼扎在肩膀上的刀,然后抬头看着男人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雷光在流转,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男人看见了。因为男人曾经在临江的一场地下拳赛上见过类似的东西——一个引雷入体的老修士,眼睛就是这种颜色。那个老修士在擂台上站了不到三分钟,对手全死了。
“你的刀,”宁凡说,“钝了。”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军刺的刀身,五指用力,刀身上出现了五道裂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到刀柄,像冰面上的裂缝。然后他用力一拧,军刺在他肩膀上断成了两截。
男人松开刀柄往后退,后背撞上电梯壁。电梯叮的一声,三十五楼,门开了。
陈墨白站在电梯门外。
他手里的《云海市旅游指南》翻到了最后一页,三张符纸全部不见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宁凡肩膀上插着半截军刺,鲜血顺着断刃往下流,浸透了他的T恤袖子,从手腕上滴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滴成一排暗红色的圆点。陈墨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不是害怕,是一种书生特有的、极安静的愤怒。
“走廊上那四个,”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在哭,是在压抑某种快要炸开的东西,“我已经处理了。”
黑西装男人想从三十五楼冲出去,一只脚刚跨出电梯门,脚下忽然亮起一道符光。他被符光绊了一下——就像踩进了一条看不见的绳索里——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摔出去。他反应很快,在半空中调整姿势想要落地翻滚,但陈墨白已经把第二张符贴在了他的后背上。符纸落在他西装上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缚身符,”陈墨白蹲下来看着他说,“能压一头牛。你比牛重一点,但不多。”
宁凡把肩膀上的半截刀片拔出来,扔在地上。血涌出来,很快就止住了——不是他自己止血的,是丹田里的罚力主动涌到了伤口处,像一群微小的触手将断裂的血管一根一根封住。他看了一眼电梯里的苏晚晴。
“走。”
四十五楼。苏晚晴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挡刀?”
宁凡没有看她。他盯着电梯门上方不断跳动的数字。“你不是说了吗,你是来入股的。股东不能死。”
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电梯到达五十二楼的时候,她收起笑容,重新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苏氏集团CEO。她从电梯后壁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西装不太合身,膝盖上缠着纱布,头发被一根旧细绳扎成低马尾。这样子跟董事会的长桌完全不搭。
但她不在乎。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号会议室的门是一整块胡桃木做的,厚重得像一扇城门。门把手是镀金的,上面刻着苏氏集团的标志。苏晚晴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低沉的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锣。
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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