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镇岳坐在主位上,背后是整面落地窗。上午十点的阳光从云海湾的方向直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光边。逆光里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宽厚的肩膀轮廓和一个纹丝不动的坐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
长桌两侧坐着四十多个人。男人居多,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统一格式的文件夹和矿泉水。有几个女董事坐在靠窗的位置,妆容精致,表情谨慎。所有人面前都有一个名牌,黑底金字,刻着各自的姓名和头衔。
宁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把肩膀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木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肩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半条袖子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变成一种难看的深褐色,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会议室里有几个董事注意到了他,目光在他的T恤和人字拖上短暂停留,又礼貌地移开了。
苏晚晴走进会议室。她瘸着一条腿,西装不太合身,膝盖上缠着纱布,但她走路的姿态像是走进自己的领地。她拉开长桌另一端——正对着苏镇岳——的那把椅子坐下。椅子和主位之间隔着一张四米长的胡桃木长桌,桌上摆着一排矿泉水和一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盆景松。
“晚晴。”苏镇岳的声音从逆光里传过来。他的声音很温和,不高不低,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稳重音色。光是听这个声音,没有人会把他跟“假货”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苏董。”苏晚晴回答。她的声音同样平静,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商业伙伴打招呼。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四十三位董事同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这对父女之间的称呼,不像是父女。一个叫“晚晴”,一个叫“苏董”,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迟到了。”苏镇岳说。
“车坏了。”苏晚晴从西装内侧取出U盘放在桌上。小小的黑色塑料块落在胡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但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份东西需要各位董事过目。”
苏镇岳的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桌面上搭在一起的两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两只大拇指互相压着,指节泛白。这个小动作只持续了一秒,然后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董事会流程——”坐在苏镇岳左手边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名牌上写着“陈文渊,常务副总裁”。“需要提前三个工作日提交议题。苏总如果要临时增加议程,需要董事会成员三分之二以上表决同意。这是公司章程第十七条第三款。”
“那就不在董事会上放。”苏晚晴把U盘推给旁边的秘书,一个穿白衬衫打黑色窄领带的年轻女人。“小周,麻烦你把这份文件投屏到会议室的电视上。这不是董事会文件,是我作为苏氏集团控股股东,对董事长职务行为提出的一项质询。”
会议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小周接过U盘,犹豫地看了苏镇岳一眼。苏镇岳微微点了一下头。小周把U盘插入会议桌侧面的接口。
电视屏幕亮了。
首先出现的是一份医院病历扫描件——脑死亡诊断书,五年前的日期,患者苏镇岳。然后是银行流水截图,显示苏眠——苏晚晴的弟弟——的治疗费用在苏镇岳出院当天被终止。接下来是一段视频:一个男人躺在ICU病床上,脸上缠着纱布,屏幕上标注了日期。视频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苏镇岳,术后第三天。
然后是另一段视频。同样标注了日期,在上一段视频的一个月之后。一个男人从同一家医院的VIP病房里走出来,步伐稳健,面带笑容,对着镜头挥手。视频右下角的标注是:苏镇岳,出院当天。但把两段视频放在一起对比,走出来的人跟躺着的那个,耳朵的形状不一样。躺着的人耳垂是分离的,走出来的那个人耳垂是连着的。耳垂的形状,是人体最容易忽略也最难改变的特征之一。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死寂。
然后是第三段视频。一个豪华包厢里,走出医院的那个“苏镇岳”跟一个宁凡见过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赵家大供奉,那个在宁家祠堂前用碎丹针废掉宁凡丹田的白发老者。两人举杯,碰杯的动作很自然,显然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宁凡看到这里,握着木牌的手指忽然收紧了。赵家大供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肩膀上的伤口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愤怒——一种迟来的、被压了太久的愤怒。丹田深处的罚力像被点燃了一样,沿着经脉窜上来,在他的血管里烧成一片灼热的网。
苏镇岳的手指不再互相压着了。他的双手分开平放在桌上,十个指头微微张开,像是在按住一张看不见的纸。
“会议暂停五分钟。”他说。
他站起来。中山装的前襟在桌沿上刮了一下,带翻了面前的矿泉水瓶。瓶子滚到地上,水洒了一地,但没有人去捡。他走向会议室侧面的小门,动作依然稳健,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刚好能被注意到。
宁凡从门框上直起身,跟了上去。
小门后面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通向董事长专用的洗手间和休息室。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射来,在地毯上画出几道平行的亮线。
苏镇岳没有去洗手间。他停在了走廊中间,转过身来。
逆光里,他的脸终于被看清了。一张方正的中年男人的脸,下颌线条硬朗,眉毛浓黑,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的年龄。但宁凡注意到了他的耳朵——耳垂是连着的,和视频里一样。
“你是晚晴找来的人?”苏镇岳的语气依然温和,“怎么称呼?”
“宁凡。”
“宁凡。”苏镇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笑,笑容里的温度不高不低,恰好让人不舒服。“我不认识你。但既然晚晴信任你,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苏家的事很复杂,不是外人能插手的。晚晴从小被她母亲的死刺激,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这份U盘里的内容,是她在瑞士接受心理治疗期间编造出来的妄想。”
他说得很真诚。不是装出来的真诚,而是一个撒谎撒了五年、已经把自己说服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真诚。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闪烁。
“现在,”苏镇岳从中山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支票,“这里是五百万。拿着这张支票离开。晚晴会接受最好的医疗照顾。今天发生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宁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纸张很厚,上面印着苏氏集团的烫金标志,金额一栏写着五百万,零头上还加了一个逗号,写得很规范,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把支票接过去,对折了一下。
然后撕成了两半。
“赵家,”宁凡说,“你刚才见的那个人,是赵家的人。你跟赵家什么关系?”
苏镇岳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因为他听到了赵家两个字,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宁凡撕支票时的眼神。那不是贪财的人拒绝更高价码的眼神,也不是忠心护主的人大义凛然的眼神。那是一种猎人找到猎物之后的眼神。
“你姓宁?”苏镇岳忽然说。
宁凡没有回答。
“京城宁家。三年前被废掉的那个旁系子弟,也叫宁凡。丹田被碎丹针刺穿,终生不能修炼。”苏镇岳往后退了半步,背光里他的脸色开始有了变化,“你不应该出现在云海市。”
走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又快又轻。两个人影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挡在苏镇岳身前。他们身上的气息跟门口那两个保安不一样——更强,更沉,像是两把被布包着的刀,布还没有解开,刀锋的寒气已经透出来了。
通脉境巅峰。
苏镇岳退到两人身后,语气恢复了温和,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薄薄的刃。“杀了他。然后去会议室把那个U盘拿回来。”
两个通脉境巅峰同时出手。
宁凡没有退。身后的走廊太窄了,退一步就是会议室的墙壁。他唯一的出路是往前,迎着两个人的攻击往前。
他把木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木牌在他掌心剧烈跳动,像是里面有颗心脏在擂鼓。丹田废墟处的罚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灌入右臂,灌入手掌,灌入木牌。木牌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雷光,电弧在三个字的笔画间跳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右拳裹着浓郁的白光砸向宁凡面门。通脉境巅峰的内力外放,拳风刮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宁凡没有格挡,他拿木牌直接往拳头上拍了过去。木牌拍在拳面上的瞬间,雷光炸开,将整个走廊照得雪亮。那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天花板,又摔下来砸在走廊的地毯上,右拳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第二个人的攻击紧随其后。他的武器是一把软剑,从腰间抽出来的时候剑身如蛇一样弹动,裹着淡青色的剑气削向宁凡的脖子。剑很快,快到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但宁凡的速度比剑更快——不是身法快,是他的罚力在剑锋碰到皮肤之前就自动做出了反应。他身体往后一仰,剑锋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割断了他T恤的领口。然后他往前一冲,木牌直接顶在那人的胸口。
不是砸,是顶。像是一根手指点在一个穴位上那样轻。
但那个人发出了一声宁凡从来没有听过的惨叫——不是疼的惨叫,是恐惧的惨叫。他的身体表面没有任何伤痕,皮肤完好无损,但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他的精神力被木牌直接击穿了。罚力不走肉身,走的是神识。宁凡刚才那一下,不是打他的身体,是打他的灵魂。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镇岳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窗帘。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影子在抖。
“你跟赵家什么关系?”宁凡又问了一遍。他踩着地毯走过去,人字拖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木牌上残余的电弧还在噼啪作响。
苏镇岳看着他走过来,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一种底牌被掀之后索性不装了的笑。他的手伸进中山装内侧,拿出的不是支票簿,而是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通话界面,通话时长已经超过了十分钟。来电显示:赵家大供奉。
“你是宁凡,”苏镇岳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赵家找了你三年。你在梧桐巷挂牌子开宗门的事,赵家三天前就知道了。”
宁凡停住了脚步。
“你以为今天是你来抓我?”苏镇岳的笑容更大了,大得有点失控,“错了。今天是赵家来抓你。”
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宁凡转身冲回会议室。会议室的电视屏幕上,U盘里的内容已经被替换了——不再是苏镇岳的证据,而是另一段画面。画面上的人是宁凡,跪在宁家祠堂前的青石地上,被银针刺入丹田,吐着血,像一条快死的狗一样被人拖出门外。
画面上有一行标题,黑底红字,每一个字都在屏幕上跳动着——
“万罚宗宗主宁凡,京城宁家弃子,丹田被废,冒充修士,诈骗敛财。”
四十三位董事都看到了这行字。苏晚晴站在长桌另一端,脸色铁青。
然后整栋金鼎大厦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是有人从外部切断了金鼎大厦的总电源。窗帘自动落下的电动卷帘失去了动力,落地窗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目的白光灌满了整间会议室。紧接着,五十二楼的窗户外面,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敲了一口钟。
阳光里,一个人影悬浮在落地窗外,脚下踩着虚空。他穿着一身白袍,须发皆白,负手而立,衣袂在五十二楼的高空风中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穿过玻璃,穿过长桌,穿过四十三个惊恐万状的董事,直直地落在宁凡身上。
宁凡认得这双眼睛。
三年前,就是这双眼睛看着碎丹针刺进他的丹田,没有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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