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残霞彻底落幕,沉沉暮色吞噬了远山最后的余光,天地间的光亮快速褪去,黑暗逐步笼罩四野。平阳村寨的炊烟袅袅升起,温热的烟火气息包裹着整座村落,消解了几分山间的肃杀寒意。劳累一年的族人卸下秋收的疲惫,趁着冬日来临之前的闲暇时光,晾晒肉干、囤积粮草、修缮破损屋舍,为漫长寒冬做好充足准备。
所有人都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安稳之中,享受着人间烟火的温暖,无人察觉山野之间的气机正在悄然异变,日渐暴戾、愈发凶险。一场源自大荒、足以颠覆故土的天地异变,已然悄然临近,只是被村寨的烟火温柔暂时掩盖,无人洞悉。
唯独苍行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与戒备,彻底摒弃了所有闲散懈怠,日夜不休地筹备踏荒远行的全部事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南下踏荒,从来都不是少年意气的游历远行,而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绝境求证。
村寨周边的浅山尚且步步藏凶、诡异频发,吞噬生灵,更何况是无人涉足、杀机无垠的大荒腹地。那里是天地原始绝境,无规则、无安稳、无人情,仅凭一腔热血与执念,根本不足以立足,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尸骨无存的结局。想要在大荒之中求证真相、保全自身,必须拥有过硬的体魄、娴熟的求生技巧、周全的物资储备与极致的谨慎心性。
白日天光清亮之时,苍行放下所有身段,诚心登门拜访村寨中资历最老、阅历最丰富的狩猎老猎手,谦卑求教半生生死换来的山林实战经验。这位老猎手一生游走山林,历经无数凶险,躲过瘴气毒雾、避过凶兽围杀,对山林生存之道了然于心。
从山林瘴气的流转规律、四时地气的变化异象,到凶兽踪迹的预判辨识、毒虫毒草的区分规避,再到荒林潜行、紧急避险、攀岩宿营、取水求生的全套技巧,老猎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苍行手持兽皮炭笔,逐条细致记录、反复梳理复盘,尤其重点对标近半月远山异啸的出没时辰、失踪族人的行进路线、山林异变的具体方位,查漏补缺、总结规律,将所有求生经验烂熟于心。
除此之外,他从未间断体魄打磨。白日晨起练力、淬炼筋骨,褪去自身的文弱书卷气;傍晚练步潜行、适应荒路行走,打磨身体的灵敏度与耐力。他反复实操荒林开路、隐匿身形、紧急制动、危机避险的基础技能,一遍遍模拟绝境场景,让自己的身心彻底适配大荒绝境的行路节奏,摆脱中土人的柔弱体质。
待到夜深人静,全村族人尽数酣眠、村寨万籁俱寂之时,苍行依旧秉灯伏案,未曾休憩。他将上古古卷、先民石刻、部族先辈残篇三者相互对照印证,逐字梳理中土与大荒的地貌差异、水土区别、气机偏差,将渺茫万里、未知莫测的荒途,一点点拆解成步步有据、可勘可证、循序渐进的踏勘纲目,让原本模糊的前路,逐步变得清晰规整。
行囊物资的取舍,他更是严苛到极致。大荒行路,累赘便是死罪,每一件物品都必须具备保命、考据的核心价值。他只留存石刀、丈量竹尺、记录墨石、备用兽皮、止血草药、储水皮囊等刚需器物,件件实用、件件保命,剔除所有多余累赘,确保远行途中轻便迅捷,不受外物拖累。
他决意踏荒远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平阳村寨,瞬间引发了无数劝阻与不解。身边亲友纷纷规劝他珍惜安稳、固守故土,莫要贪念虚无真相、以身涉险;部族长老也特意找到他,谆谆告诫他恪守祭祀助手的本分,安稳承袭部族司职,守护村寨祭祀文脉,不要年少偏执、自寻死路。
所有人都在求安稳、守现世,无人理解他踏荒求真的执念,只当他是少年心性、好高骛远,执意奔赴绝境。
面对众人的善意劝阻,苍行始终躬身致谢,礼数周全,可心中心志却分毫未动。他轻声坦言:“世人安于一隅,固守方寸烟火,故而看不见天地辽阔、山河真相。前人呕心沥血留存古卷、以求山河求真,后人却畏险避祸、弃卷不问,终有一日,先民文脉、山河真相将会彻底断绝。我不求俗世功名、不求富贵安稳,只求以身践路,还原山海本真,查清族人失踪真相,为故土挡下大荒祸乱。”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叹息,满心惋惜,却再也无从劝阻。道不同,难以为谋,众人求安,他求真,本心所向,无可撼动。
整片村寨之中,唯有兄长苍岳,全然懂他本心、信他执念,默默为他兜底前行。白日闲暇之时,苍岳陪他复盘大荒凶险、梳理行路隐患;深夜灯火之下,为他仔细加固行囊、增补干粮清水、细查物资疏漏,以最朴素的手足温情,撑起了他孤远凶险的前路。
数日日夜筹备,物资、体魄、技法、前路规划尽数完备,万事俱备。苍行特意择定冬日来临之前最安宁的一夜启程,趁天地气机相对平稳,先行踏入荒途。
当夜月白风轻,夜色澄澈,四野格外寂静,村寨灯火零星摇曳,人畜尽数安睡,静谧的氛围之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冷清。
苍行立于村寨边界,最后一次仔细清点行囊物资,确认无误后,将贴身珍藏的山海古卷再次向内收紧,妥善藏好。身前是雾锁千山、苍茫未知的万古大荒,身后是世代依存、温暖安稳的人间烟火。一边是安稳余生、岁岁无忧,一边是九死一生、前路未知。
可就在他抬脚踏出故土、准备奔赴荒途的瞬间,异变骤起。
咻——
一声极轻极细的草木摩擦声,突兀从身后幽暗密林之中响起,细碎微弱,却在死寂的深夜格外清晰。
苍行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前行的脚步骤然停驻,反手迅猛扣紧腰间石刀,身形微微伏低,气息瞬间收敛,顷刻进入最高戒备的战斗姿态。
今夜无风,山林静立,周遭枝叶本该纹丝不动,可身后密林的枝桠荒草,却在自行晃动震颤,分明有活物隐匿其中。
他缓缓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整片幽暗密林,瞳孔微缩,满心警惕。
林间视野昏暗,空空荡荡,看不见任何人影异兽,可那股被人暗中窥视的阴冷触感,却如细针刺骨,死死黏在他的后背,无处不在、挥之不去。
有人尾随,有物窥探!
不知是大荒外泄的荒灵异兽,是隐匿山林的山野异客,还是更为隐秘莫测的大荒存在。对方的隐匿手段极为高超,藏形匿迹、不动声色,只露细微响动,不显分毫身形,就这般蛰伏暗处,默默尾随窥视,不攻不扰、不急不躁,阴恻恻锁定他的踪迹。
苍行屏息凝神、心神紧绷,脚步缓缓后撤,目光快速扫遍整片暗林的每一处角落,试图捕捉对方踪迹,可最终一无所获。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道隐匿的存在,极为忌惮村寨的灯火与人畜阳气,始终牢牢压制在村寨边界的阴影之内,不敢踏足烟火之地,只敢远远窥探、默默尾随。
良久之后,那股刺骨阴冷的窥视感才缓缓褪去,密林重归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幻境。
可苍行心中无比清醒,这绝非错觉。大荒的诡异威胁,早已越过天地边界,悄悄盯上了他,也盯上了整座平阳村寨。此地绝非安全之地,不可久留。
苍行不再迟疑,压下心中波澜,转身阔步踏出故土边界,趁着沉沉夜色,连夜辞乡、踏荒西行。
前路万里苍茫、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无人知晓荒途深处藏着何等绝境凶险。而那道始终隐匿在暗处的尾随者,并未就此离去,依旧蛰伏沉沉夜色之中,默默锁定着他的背影,悄然跟随,未曾远离这片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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