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从苏小北的校服领口往里钻。
他背着书包,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巷子往家走。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头顶上纵横交错的电线像一张落满灰尘的蛛网,把四四方方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
苏小北今年十二岁,个子不算高,瘦,一张脸晒得发黑,唯独鼻尖因为下午踢球被太阳晒得通红。他的眼睛不大,但特别亮,亮得有点过分——用他班主任的话说,"苏小北那双眼睛,像是随时在找什么东西似的"。这是事实。苏小北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他看见地上有个洞就想趴下去看看洞里有什么,看见墙上有道裂缝就想知道裂缝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看见天上飞过一只形状奇怪的鸟就要追着跑半条街。正因如此,他在学校里得了个外号——"问题多多"。不是说他问题多,而是说他总在找问题。哪儿有问题他就往哪儿钻,哪儿有蹊跷他就往哪儿凑。他妈常说他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凑进麻烦里。
苏小北对此嗤之以鼻。麻烦?他苏小北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就是他住的那栋楼。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十个有九个是坏的,剩下的一个也得了神经衰弱——你得跺三脚它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亮了之后不到五秒又灭了。
苏小北熟练地跺了三脚,灯亮了。他三步并两步蹿上三楼,到了自家门口。
门锁着。他妈今天上晚班,爸出差了,家里没人。
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钥匙——钥匙拴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上,红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只塑料小老虎,那是他六岁时在庙会上套圈套中的,一直没舍得换。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苏小北没急着进门。
他有个习惯——每天回家先看信箱。
他们这栋楼的信箱在一楼楼梯口,一排铁皮格子,大部分锈迹斑斑,常年塞满了外卖传单和开锁广告。苏小北家的信箱是三零二号。他每天都要看一眼,虽然从来没收到过什么像样的信。他妈说他这是"强迫症",他说这是"警惕性高"。
今天他上楼之前忘了看。现在想起来了,又折返回到一楼。
信箱的锁早就坏了,盖子合不严,平时他一拉就开。
苏小北伸手拉开三零二号的铁皮盖子。
传单没有。广告没有。
信箱里躺着一个信封。
苏小北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一个暗红色的信封。不是那种过年红包的鲜红色,而是更深的、更暗的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被火烧过的旧木头。信封的纸很厚,边缘发毛,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类似老式手工纸的质感。
最让苏小北注意的是上面的字。
"苏小北亲启"——五个字,用金色墨水写成。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锋凌厉,一撇一捺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而那金色墨水在昏暗的楼道里微微发亮,凑近了看,字迹的边缘微微凸起——
是烫的。
苏小北下意识用指腹摸了一下那几个字。指尖传来一股微微的热意,像是那几个字刚刚才被烙上去似的。他吓了一跳,缩回手。但信封摸起来是凉的,常温的。只有那几个烫金的字,带着一种不该存在的温度。
"什么玩意儿……"
苏小北喃喃了一声。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兴奋。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他左右看了看。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又灭了,只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楼上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和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起传下来。一切都很正常,很日常。
但苏小北手里的这个信封,一点都不正常。
他把信封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三步并两步跑上三楼。进门、关门、反锁、挂上防盗链——一气呵成。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自己也跳上沙发盘腿坐好,把信封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守着骨头的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翻过信封看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写。只有信封口的封蜡——一坨黑色的蜡封,上面压着一个图案。苏小北凑近了看,蜡封上压的是一只飞蛾。翅膀展开,触须前伸,细节清晰得不像话,连飞蛾翅膀上的纹路都一丝不苟。
苏小北用指甲抠了抠封蜡。蜡封很硬,抠不动。
他想了想,跳下沙发跑去厨房,从抽屉里翻了把黄油刀回来,沿着封蜡的边缘一点一点撬。蜡封"咔"地一声裂开,掉在沙发上,碎成了两半。
信封口开了。
苏小北把信封倒过来,往手心里一磕。
三样东西掉了出来。
第一样是一张卡片。巴掌大小,泛黄,边缘卷曲,像是放了很久。卡片的正面画着一幅画——一口泉眼。泉水从地底涌出来,画面上用白色的细线画出了蒸汽,一圈一圈地往上飘。泉眼的周围画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后面是连绵的山。画风很古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手绘。
苏小北翻过卡片。背面写着两个字——"泉隐镇"。字迹和信封上不一样,是一种工工整整的小楷,墨色发暗,渗进了纸纤维里。
第二样是一枚徽章。铜制的,比一元硬币大一圈,通体发暗,带着一层绿色的铜锈。苏小北拿在手里,第一感觉是——冰。
不是金属的那种凉,是真的冰。像是这枚徽章刚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似的。苏小北的手指被冰得一缩,差点把徽章扔了。他换了只手,用校服袖子垫着把徽章翻过来看。
徽章正面刻着一只飞蛾。和信封封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展翅飞蛾,触须前伸。飞蛾的周围刻着一圈细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又像是某种文字。徽章的背面光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苏小北把徽章搁在茶几上。几秒钟之内,茶几玻璃上凝结出了一小圈水雾。
第三样是一张纸条。折成了四折,纸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发脆了。苏小北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金色、烫的、笔锋凌厉。
"泉隐镇,百年将至,速来。"
苏小北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泉隐镇。百年将至。速来。
三个词,每个词都带着一股让人浑身发紧的味道。"百年将至"——什么东西的百年?"速来"——谁让他速来?为什么?
苏小北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更是一个受不得疑问的人。一个问题出现在他脑子里,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拔出来他就坐立不安。
而现在,他脑子里同时冒出了至少二十个问题。
泉隐镇在哪儿?谁寄的信?为什么寄给他?卡片上的泉眼是什么?徽章上的飞蛾是什么意思?"百年将至"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信封是烫的,徽章是冰的?为什么纸条泛黄发脆,像放了几十年,可信封的封蜡却是新的?
问题太多了,苏小北感觉自己脑子里像烧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必须找人商量。
他抓起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周瑶。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听筒里传来周瑶那边翻书页的沙沙声。
"喂?"
"周瑶!是我,苏小北!你现在有空吗?"
"我在写作业。"
"先别写了,出大事了!我收到一封——"苏小北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一封很奇怪的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瑶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认真:"怎么奇怪?"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来我家,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大虎和林默。东西你得亲眼看。"
"……好。我带笔记本。"
挂了电话,苏小北又拨给胡大虎。
大虎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他奶奶接了。苏小北扯着嗓门喊了半天"奶奶我找大虎",电话那头才传来大虎含含糊糊的声音,嘴里明显塞着东西。
"北哥?啥事儿?"
"我家,现在就来,出大事了。"
"啥大事?我奶奶炖的排骨刚上桌——"
"排骨重要还是大事重要?快来!"
"……那我带块排骨行不行?"
"随你!快点!"
挂了大虎的电话,最后一个打给林默。
林默的电话没人接。苏小北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知道林默的性子——这小子不爱接电话,但不代表他不在家。苏小北给他发了条短信:"我家,急事,快来。"他知道林默看到会来的。
打完电话,苏小北把三样东西重新摆在茶几上。卡片、徽章、纸条。他盯着它们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枚铜徽章还在往外渗着寒气。茶几上的水雾圈越来越大。苏小北伸手摸了一下茶几玻璃——冰的。明明是四月的傍晚,屋里少说也有二十度,可那枚徽章周围一小圈范围内,温度低得不正常。
他试着把徽章拿起来。还是冰的。那种冰不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冰箱里的金属放一会儿就会回温。可这枚徽章已经在他家待了至少十分钟了,还是和刚拿出来时一样冰。
苏小北把徽章放回茶几上,又拿起卡片对着灯光看。卡片的纸质很特殊,薄,但韧性很强,对着光能看到纸里夹着一些细碎的纤维,像是某种植物纤维。他闻了闻卡片——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像是很久以前的花香,已经快散尽了。
他又拿起纸条闻了闻。纸条上除了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硫磺味。很淡,但苏小北的鼻子灵,闻出来了。
硫磺。他在自然课上学过,硫磺常出现在温泉和火山附近。
门铃响了。
苏小北跑去开门。门口站着周瑶。
周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的左手抱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右手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这是她的标配——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周瑶的笔记本里记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从课堂笔记到她观察到的天气变化,从她读过的书摘到她自己列的问题清单。苏小北曾经翻过一次,密密麻麻写了小半本,字迹小而整齐,像蚂蚁排队。
"进来。"苏小北把周拉进门,"你看这个。"
他领着周瑶到茶几前。周瑶把笔记本和铅笔搁在沙发扶手上,弯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三样东西。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周瑶向来如此,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苏小北有时候怀疑她的脸上是不是缺少了某根神经。
"暗红色信封,金色烫字,铜质徽章,泛黄卡片。"周瑶一样一样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信封在哪儿?"
苏小北把信封和碎成两半的封蜡也摆出来。周瑶拿起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封蜡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
"封蜡上的飞蛾和徽章上是同一个图案。"她说,"不是随意的装饰,是标记。飞蛾——鳞翅目——趋光性。这个图案反复出现,说明它有特定含义。"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用铅笔飞快地记录。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大虎。
苏小北开门,大虎几乎是撞进来的。胡大虎今年十三岁,是五个人里年龄最大的,也是块头最大的。他比苏小北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移动的墙,但就是这么个壮得像小牛犊子的男孩,此刻一只手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用纸包着的排骨——另一只手还在往后缩,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北哥,啥大事?我一路跑来的,排骨差点掉了。"大虎把塑料袋举起来给苏小北看,"我给你也带了一块。"
"先别管排骨了,快来看。"
大虎凑到茶几前,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瞳孔缩了一下。
"这啥?看着怪瘆人的。"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排骨袋子挡在胸前,像在拿排骨当盾牌。
"你先别怕,"苏小北说,"等着,林默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铃第三次响了。
苏小北开门。门口站着林默。
林默的个子不高,和苏小北差不多,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而是精瘦,像一根拧紧的钢丝。他的脸很白,没什么表情,五官平平常常,唯一显眼的是一双眼睛——黑色的瞳仁很深,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直勾勾地盯着,看得人发毛。
林默的右肩上挎着一个铁皮工具箱。深绿色的铁皮箱子,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是铜的。这个箱子苏小北太熟悉了——林默走到哪儿都带着它。箱子里装着扳手、钳子、螺丝刀、绝缘胶布、一卷铁丝、一把折叠小刀、一捆尼龙绳,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零件和工具。苏小北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随身带这些,林默只说了两个字:"有用。"
"来了?"苏小北让开路。
林默点了下头,进门,把工具箱搁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什么也没说,直接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小号的放大镜——不是普通的放大镜,是一个带LED灯的珠宝鉴定用的那种——对着信封照了起来。
四个人到齐了。
"好,"苏小北清了清嗓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队长的架势,"现在我跟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他把放学回来发现信封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信封在信箱里,暗红色,金字是烫的,封蜡上的飞蛾,里面的三样东西——卡片、徽章、纸条。一样都没落下。
讲到"百年将至"的时候,大虎嘴里嚼排骨的动作停了。
讲到徽章冰得反常的时候,周瑶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瞬。
讲完之后,苏小北把三样东西推到茶几中间。"你们看看,有什么想法?"
周瑶第一个开口。她拿起卡片,翻到正面,对着客厅的灯光仔细看那幅泉眼的画。
"这张卡片纸质是手工竹纸,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纸里的纤维是竹纤维和某种草类纤维的混合,这种纸现在很少见了。"她翻到背面,"泉隐镇。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需要查地图。"
她把卡片放下,拿起徽章。她没有直接用手拿,而是从笔记本里撕了一张纸垫着,把徽章捏起来。
"铜质,表面氧化严重,有铜绿——碱式碳酸铜。这枚徽章的铸造工艺不像现代的冲压,更像是手工翻砂浇铸。"她翻过来看背面那道划痕,"这道划痕是后刻上去的,不是铸造时留下的。刻的人用的力很大,刀口很深。"
"你怎么看出来的?"苏小北凑过去。
"划痕的截面是V形的,深而窄,用的是尖锐的硬质工具。如果是铸造缺陷,边缘不会有这种切割感。"周瑶把徽章放回茶几上,"还有一点——这枚徽章是冰的。室温下铜的比热容不大,不应该持续低温。要么它被特殊处理过,要么……"
"要么什么?"大虎嘴里含着排骨问。
周瑶推了推眼镜:"要么我暂时解释不了。"
大虎的脸白了一点。
林默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没什么起伏:"信封。"
他把放大镜递给苏小北。苏小北接过来,对着信封照。放大镜下,信封的纸质和卡片不一样——更厚,更密实,纤维更细。
"两种纸。"林默说,"信封和卡片不是同一批纸。"
他又拿放大镜照了照封蜡的碎块:"封蜡是松脂和蜂蜡的混合物。新鲜的不是旧的。蜡封是最近才做的。"
"但是纸条是旧的。"周瑶接话,"纸条和卡片的泛黄程度接近,都是几十年前的。可封蜡是新的。"
"也就是说,"苏小北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人用几十年前的旧纸写了这些东西,然后用新的封蜡封进了信封里?这个人手里有几十年前的东西?"
"或者,"周瑶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几十年前准备好的,只是最近才被寄出来。"
"几十年前准备好的?为什么?"
周瑶摇头。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铅笔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百年将至。"她念出纸条上的话,"如果这张纸条是几十年前写的,那'百年将至'指的是从几十年后算起的一百年?还是从写下纸条时算起的一百年?"
苏小北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大虎咽下最后一口排骨,用纸巾擦了擦手,弱弱地举了举手:"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说。"
"这东西看着不太对劲啊。谁会莫名其妙给你寄这么个东西?万一是什么坏人……咱们别管了行不行?"
"不行。"苏小北斩钉截铁。
"为啥不行?"
"因为我想知道。"苏小北理直气壮,"我苏小北活了十二年,还没收到过正经信呢。好不容易来了一封,你让我不管?"
"可这信看着就邪门——"
"邪门才好玩。"苏小北笑嘻嘻的,但笑容底下藏着股认真的劲儿,"你不觉得吗?暗红色的信封,冰凉的铜徽章,几十年前的旧卡片,还有一句'百年将至,速来'。这不是普通信,这是——"
"邀请。"周瑶平静地接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瑶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邀请"。然后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封信不是威胁,是邀请。有人在邀请苏小北去泉隐镇。徽章是信物,卡片是地图,纸条是说明。"
"但谁邀请的?为什么邀请苏小北?"大虎追问。
"不知道。"周瑶的语气依然平静,"这正是需要查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四月的傍晚,天黑得还不算快,但客厅里的光已经有点灰蒙蒙的。苏小北没有开灯。
就在这时,厨房的窗户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上了窗台。
所有人都听到了。大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排骨袋子掉在地上。周瑶的铅笔停了。林默的手已经按在了工具箱的锁扣上。
苏小北转头看向厨房方向。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纱窗上破了个洞——早就破了的,苏小北他妈说了好几次要换,一直没换。此刻,纱窗破洞的位置,探进来一个黑色的脑袋。
一只黑猫。
它从纱窗的破洞里钻进来,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先是一个黑色的脑袋,然后是前爪,然后是整个身子,最后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它跳下窗台,落在厨房的瓷砖地面上,四个爪子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是一只全黑的猫。黑得纯粹,黑得发亮,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它的身形几乎和暗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格外醒目——琥珀色的,在灰蒙蒙的客厅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个旧红领结。布料的红色已经褪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看上去年头不短了。
苏小北认识这只猫。
它是他家附近的一只流浪猫。说"附近"其实不准确,因为它不常出现。苏小北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冬夜,他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黑猫。他走近了,猫没跑。他蹲下来看它,猫也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不像话,苏小北觉得那眼神不像一只猫,倒像一个老头在打量他。
后来他又见过它几次。有时候在楼道里,有时候在小区花坛边上,有时候在他家厨房窗户外面的雨棚上。每次见到,那只猫都安静地看着他,不叫,不躲,也不亲近。苏小北给它起名叫墨墨,因为它黑得像墨汁。
但有一件事苏小北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见这只猫那个晚上,他蹲在垃圾箱旁边看了它半天,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我有一肚子话没人讲。"
那只猫看了他一眼,然后——
苏小北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那只猫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含混,像是一个很久没说话人清了清嗓子。
那个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字。
"嗯。"
苏小北当时愣住了。但那只猫说完就转身走了,尾巴一甩,消失在夜色里。后来苏小北再见到它,再也没有发出过类似的声音。苏小北把这件事归结为自己太累出现了幻听。
现在,墨墨又来了。
它从厨房走出来,穿过客厅,走到茶几旁边。四个人盯着它,谁也没说话。墨墨走到茶几前面,前爪搭在茶几边缘上,把脑袋探过去看了看茶几上的三样东西。
它看了卡片。看了徽章。看了纸条。
然后它收回脑袋,转头看向苏小北。
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大虎的呼吸最重,呼哧呼哧的,像一台过热的小风扇。周瑶的呼吸最轻,几乎听不见。林默没动,但他的手始终按在工具箱上。
苏小北和墨墨对视着。
然后,墨墨开口了。
"去。"
一个字。
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旧木头,又像一个抽了几十年烟的老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清晰的、人声的字。
"去。"
大虎的排骨袋彻底掉在了地上。
周瑶的铅笔从手指间滑落,在笔记本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铅笔印。
林默的手从工具箱上抬了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只有苏小北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者说,他的反应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过了——兴奋。他的眼睛亮得几乎要在暗处发光。
"你……你会说话?"苏小北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墨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从茶几边退开两步,蹲坐在地板上,尾巴在身前卷成一个圈。琥珀色的眼睛从苏小北身上移开,看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百年将至。"它的声音又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齿轮里勉强转出来的,"时候到了。"
"你说'去'——去泉隐镇?"苏小北追问。
墨墨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审视还是怜悯,或者说不上是鼓励还是警告。
"去。"
它又说了一遍。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向厨房,跳上窗台,从纱窗的破洞里钻了出去。黑色的身影融入了窗外的夜色里,无声无息,像一滴墨落进了黑水里。
客厅里又只剩下四个人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大虎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发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它……它刚才说话了?那只猫?刚才?说话了?黑猫?说话?"
"你听到了,我也听到了。"周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苏小北注意到她捡铅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握紧了铅笔,在本子写下了"墨墨,会说话,声音特征:低沉沙哑,老年男性音色"。
林默什么也没说。他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密封袋,把碎成两半的封蜡装了进去。然后他又拿出一个小的证据袋——苏小北不知道他工具箱里为什么会有证据袋——把卡片和纸条分别装好。最后他看了看那枚还在渗寒气的铜徽章,犹豫了一下,用一块绒布包起来也装进袋子。
"你干什么?"苏小北问。
"保存。"林默说。就两个字。
"那只猫——"大虎还在纠结,"它到底是谁的?哪来的猫会说话?北哥你认识它?"
"它是附近的流浪猫,"苏小北说,"我叫它墨墨。它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三个月前的事,最后决定说,"三个月前我好像听它说过一个字,但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现在确定没听错了。"周瑶说。这不是疑问句。
"没听错。"苏小北点头,"它说了'去',说了'百年将至,时候到了',又说了'去'。它在让我们去泉隐镇。"
"它为什么让我们去?"大虎问。
"不知道。"
"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
"那你还要去?"
苏小北看着大虎。大虎的脸上写满不情愿,但苏小北知道他——大虎嘴上说不去,最后一定会跟来。他每次都这样。他怕归怕,但绝不会让苏小北一个人去冒险。这就是大虎。
"我去。"苏小北说,语气不容置疑,"这封信是寄给我的,墨墨也说了'去'。有什么在泉隐镇等着我,我得去看看。你们——"
"我去。"周瑶说。干脆利落。
林默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都看向大虎。
大虎的脸涨得通红。他挠了挠后脑勺,弯腰把地上的排骨袋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往苏小北面前一递:"去就去。但你得先吃块排骨。"
苏小北笑了。他接过排骨,狠狠咬了一口。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寒雪冒险队,出发——目标,泉隐镇。"
周瑶已经在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清单:"第一,查泉隐镇的位置。第二,查交通路线。第三,准备物资。第四——"她的笔停了一下,"第四,研究那枚飞蛾徽章的来历。"
"还有那只猫。"大虎小声补了一句。
"猫的事先放一放。"周瑶说,"一只会说话的猫,暂时不在我们调查范围内。我们的重点是信、徽章和泉隐镇。"
"为什么不在调查范围内?"苏小北不服。
"因为它不让我们调查。"周瑶推了推眼镜,"它来了,说了'去',然后走了。它不回答问题。能调查的东西才在调查范围内。"
苏小北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有道理,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天晚上,四个人在苏小北家待到了九点多。
周瑶用苏小北家的电脑查了地图。泉隐镇——还真有这个地方。在省城以南大约四百公里的山区里,是一个非常小的镇子。地图上只标了一个点,连详细道路信息都没有。网上关于泉隐镇的资料少得可怜,只有一条旅游信息,说那里有一口天然温泉,但"尚未开发,交通不便,不建议前往"。
"尚未开发,交通不便。"苏小北念了一遍,"看来只能坐长途汽车。"
周瑶查了班次。省城有一个长途汽车站,每天早上七点有一班车经过泉隐镇所在的县城。到了县城之后还要转一趟短途车或者包车进山。
"周六出发,周日回来。"苏小北盘算着,"两天够了。"
"万一不够呢?"大虎问。
"那就请一天假。"苏小北说得轻描淡写,"又不是第一次了。"
林默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说话,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拿着放大镜把信封、卡片、纸条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然后从工具箱掏出一把小钢尺,量了所有东西的尺寸,报给周瑶记录。徽章直径四点二厘米,厚零点三厘米。卡片长九厘米,宽五点五厘米。纸条展开后长十二厘米,宽八厘米。
"记这些有什么用?"大虎凑过去看。
"没用。"林默说。
大虎噎了一下。
周瑶倒是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记下来不一定有用,但不记的话,将来有用的时候就没得查了。"
九点半,四个人散了。约好周六早上六点在长途汽车站集合。
苏小北送走三个人之后,回到客厅。茶几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暗红色信封,和一圈还没有完全蒸发的水雾——那是铜徽章留下的。
苏小北把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烫金的字。
"苏小北亲启。"
金色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用指腹又摸了一下。还是烫的。
苏小北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三样东西。
泛黄的卡片上那口冒着蒸汽的泉眼。
冰凉的铜徽章上展翅的飞蛾。
泛脆的纸条上那行金字。
泉隐镇,百年将至,速来。
苏小北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亮亮的线。
他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忽然,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猫爪踩在雨棚上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侧过头去看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墨墨蹲在窗外的雨棚上,正透过窗帘缝隙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真实。
苏小北和它对视了一瞬。然后墨墨眨了眨眼,后退一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小北躺回枕头上。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暗红色信封,攥在手里。
信封还是温的。徽章还是冰的。而他苏小北,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生活终于有点意思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翘了起来。
周六。泉隐镇。
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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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苏小北收到的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信封上的火漆印有什么特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