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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dventures of Momo: The Devouring Spring

Chapter 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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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Adventures of Momo: The Devouring Sp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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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五点四十五分,天还没亮透。

省城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泡面的调料味、消毒水的刺鼻味、塑料椅子上残留的体温味,全部搅在一起,闷得人发晕。大厅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那根也半死不活地闪烁着,把整个大厅照得惨白惨白的。

苏小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站在检票口前面不停地看手表。他的包里塞了换洗衣服、手电筒、水壶、一袋面包、一包压缩饼干,还有那枚冰凉的铜徽章——他用一块毛巾包了三层,塞在包的最底层。信封和卡片他没带,留在了家里锁着,但纸条他折好揣在了裤子口袋里。

"百年将至,速来"——他时不时摸一下口袋,确认纸条还在。

六点差五分的时候,大虎到了。

大虎背的包比苏小北的大一号,走路的时候两个肩带勒得他肩膀上的肉鼓起来。他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

"北哥——"他喘着气,"我差点没起来——我奶奶今早五点就把我薅起来了——她说出去要注意安全——还往我包里塞了四个茶叶蛋——"

"行了行了,喘匀了再说。"苏小北拍了他肩膀一下。

六点差三分,周瑶到了。

她的打扮和平时一模一样——蓝色卫衣,牛仔裤,圆框眼镜。左手抱着深蓝色笔记本,右手捏着铅笔。她的登山包是四人里最小的,但苏小北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最精——她列了一份清单,按清单收拾的,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地图我查了。"周瑶开口就说,没有寒暄,"从省城到泉隐镇所在的清远县,长途汽车大约五个小时。到了清远县之后没有班车进山,得在县城找车。泉隐镇在清远县以南的深山里,最后三十公里是山路。"

"三十公里山路?"大虎苦着脸,"走路吗?"

"包车。"周瑶说,"我已经联系了县城的一个司机,约好了下午一点在汽车站接我们。"

苏小北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昨晚。"

苏小北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手表——六点整——把话咽了回去。这就是周瑶,永远比你想在前头。

六点零二分,林默到了。

他来得悄无声息,像是从空气里冒出来的。苏小北一回头就看见他站在身后,铁皮工具箱挎在右肩上,登山包背在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都到了?"苏小北扫了一眼四个人,"走,检票。"

七点整,长途汽车准时发车。

这是一辆老旧的大巴,座椅的皮面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窗玻璃上有一层灰,用手一摸能画出字来。车厢里只有七八个乘客,大多是山里的老百姓,拎着编织袋和蛇皮袋,带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山里的土腥味。

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大虎靠窗,苏小北挨着他,周瑶在中间,林默靠过道。

大巴驶出汽车站,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城市的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先是变成了城乡接合部的平房和小工厂,然后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农田的尽头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松树,像一层深绿色的毯子铺在地面起伏处。

大巴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单调——农田、山丘、隧道、农田、山丘、隧道。大虎吃了两个茶叶蛋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苏小北肩膀上歪。苏小北把他推开,自己盯着窗外看。

周瑶一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苏小北歪头看了一眼——她在画那枚飞蛾徽章的图案,画得很细,连翅膀上的纹路都一笔一笔地描了出来。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鳞翅目、趋光性、夜行性、铜质、浇铸。

林默闭着眼,但苏小北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工具箱的锁扣上,食指每隔几秒就动一下。

五个小时。

大巴在中午十二点到了清远县。

清远县城不大,比苏小北想象中的还要小。汽车站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一半掉了。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面包车和摩托车,几个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下车就围上来问"走不走""去哪儿"。

周瑶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五菱面包车开了过来。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嚼着槟榔,说话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

"泉隐镇?你们去那旮旯干啥?"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那地方鬼都不去。"

"我们——寻亲。"苏小北想起了登记簿上那个失踪客人的理由,随口编了一个。

司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槟榔吐到车窗外,发动了车,没再说话。

面包车驶出县城,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公路。柏油路面到这里就没了,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整个车身都在抖。大虎的牙齿被抖得咯咯响,他用手捂着下巴,苦着脸说:"我感觉我的内脏都在跳舞。"

碎石路沿着一条浑浊的小河蜿蜒向前。河两边是越来越高的山,山上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树,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只剩零星几片碎金落在路面上。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有时候拐弯的时候苏小北从车窗看出去,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山崖,崖底是乱石和急流。

"这路也太险了。"大虎缩着脖子,不敢往窗外看。

司机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泉隐镇就一条路进出。前面是垭口,过了垭口就到了。"

面包车喘着粗气爬上了一个陡坡。坡顶是一个狭窄的垭口,两边是几乎垂直的峭壁,峭壁上的石头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兽头,在阴沉的天色下看着怪渗人的。

过了垭口,眼前突然开阔了。

一个盆地出现在群山环抱之中。四面都是山,高高低低围成一圈,像是大地的一只手掌捧着一个小小的碗。碗的底部就是泉隐镇。

苏小北趴在车窗上往下看。

泉隐镇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从垭口望下去,整个镇子也就百十来户人家,灰扑扑的瓦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中间有一条主街,窄窄的,像一条灰色的蚯蚓。镇子的正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隐约能看到一池水,正往上冒着白色的蒸汽——那就是温泉。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镇口的一块空地上,"泉隐镇。我在这儿等你们半个钟头,你们办完事就走。我不过夜。"

"为什么不过夜?"苏小北问。

司机看了他一眼,嘴里嚼着新塞的槟榔,含含糊糊地说:"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闷头点了一根烟。

四个人下了车,站在镇口。

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硫磺。不浓,但能闻到,混在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里,像一锅汤里多放了半勺不该放的调料。

苏小北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半人高,上面刻着"泉隐镇"三个字。字迹模糊,被青苔覆盖了大半。石碑旁边是一条碎石小路,通向镇子里面。小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看样子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走吧。"苏小北第一个迈步。

四个人沿着碎石路走进了泉隐镇。

镇子比从垭口上看到的还要破旧。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石头和砖混砌的,年头不短了,墙面的白灰成片成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石头。有些房子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发黑的木梁。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街上几乎没有人。

苏小北走了好一段路,才看见第一个活人——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木棍,慢慢吞吞地走在路对面。苏小北朝她喊了一声"奶奶好",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让苏小北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太太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没戴眼镜看不清的模糊,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彻底的空洞,像是眼睛后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层壳在往外看。她的目光扫过苏小北他们四个人,没有停留,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就好像她看到的不是四个外地来的小孩,而是四个将死之人。

或者说,四个已经死了的人。

老太太收回目光,继续拄着棍子往前走,慢慢吞吞地消失在一条巷子拐角。

大虎凑到苏小北耳边,压低声音:"北哥,她看我们的眼神……好怪。"

"别瞎说。"苏小北嘴上这么说,但他自己的后背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了几个人——一个挑着扁担的中年男人,一个蹲在门口择菜的女人,一个坐在门槛上发呆的小孩。每一个人看到他们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他们的出现是一件不值得多想的事。

"这镇子不对劲。"周瑶低声说,她一直在观察,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行,"一个有温泉的镇子,应该有游客才对。但我没看到任何一个游客。路上没有旅游指示牌,镇上没有饭馆、没有特产店、没有任何接待外来人的设施。这个镇子像是完全对外封闭的。"

"可能就是没人来吧。"大虎说。

"不对。"周瑶摇头,"镇上的建筑格局不是这样的。你看——"她指了指路左边一栋两层的旧楼,"那栋楼以前是个小卖部,门框上还钉着营业执照的架子。现在牌子摘了,门也关了。再往前那栋——"她指了指另一栋房子,"门头上写着'泉隐饭庄'四个字,但漆都掉光了,窗户也封了。这个镇子以前是接待过外来人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接待了。"

"为什么?"苏小北问。

"这就是要查的。"周瑶说。

他们走到了镇子的中心。

中心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广场的北面就是温泉。温泉比苏小北想象的小——池子大概十米见方,用不规则的石块砌成池壁。池水是淡蓝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铺着一层碎石和沙子。水面上冒着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在微风中飘散。

苏小北走近了几步。一股热气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温热的,潮湿的。他伸手想试一下水温——

"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小北缩回手,回头一看。

一个瘦老头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提着一串钥匙。他五十多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干的老树枝。

"你们是外地来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苏小北点头,"我们来找——"

"住宿?"老头打断他,"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泉歇客栈。我开的。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问他们来干什么。苏小北他们面面相觑,只好跟上。

泉歇客栈在广场的东面,走两分钟就到。是一栋两层的旧木楼,外墙的木板发黑了,有一股潮湿的朽木味。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泉歇客栈"四个字,字是红漆写的,但红漆已经褪成了暗粉色,像干掉的血。

老头推开客栈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老鼠被踩了尾巴。

"我叫王伯。"他说,"二楼有四间空房。十块钱一间,不管饭。热水自己去井里打——"他顿了一下,改口,"自己去后院的水缸里舀。"

"井里打?"苏小北抓住了他的话头,"镇上有井?"

王伯的嘴角抽了一下。"以前有。都封了。你们别管井的事。"

他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每踩一步都嘎吱响,扶手上的漆掉光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二楼的走廊很窄,两边各两间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温泉方向。

王伯打开第一间房的门。"你们自己挑。"

苏小北探头看了看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墙是白灰刷的,但因为潮湿,墙皮鼓起了好几个包,有些地方已经霉成了黑色。窗户是木框的,糊着纸,纸也受了潮,发黄发软。

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大虎走进第二间房,没两秒就退了出来,皱着眉头:"这被子什么味儿啊?一股霉味,还有点——咸?"

苏小北过去摸了摸大虎那间房的被子。确实,被子上有一股浓重的潮湿霉味,闻久了有点发闷。他用手指捻了捻被面,感觉被面上有一层微微发涩的东西,像是盐霜。

"可能是防潮用的盐。"周瑶在旁边说,"山区潮湿,有些地方会在房间里撒盐吸湿。"

"哦——"大虎将信将疑。

林默没有挑房间,他走进了第四间——走廊最里面那间。苏小北跟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林默没有在看床和桌子,而是蹲在墙角。

"怎么了?"苏小北问。

林默没说话,用手指了指墙角。

苏小北蹲下来看。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圈白色的粉末——盐。不是随意撒的,是用盐沿墙根撒了一个完整的圆圈,把整个房间的四壁都围了起来。圆圈很细,但很均匀,像是用尺子量着撒的。

"每间房都有。"林默站起来,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看了一眼,又推开另一间,"四间房,墙角都有。"

苏小北心里咯噔了一下。防潮撒盐他听说过,但通常只是在墙根散撒一些,谁会用盐撒一个精确的圆圈把整个房间围起来?

"像是在围什么东西。"周瑶走到走廊里,弯腰看了看盐圈的宽度,"或者说,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挡什么?"大虎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人回答。

王伯站在楼梯口,一直看着他们。苏小北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对——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于恐惧的神情。那种恐惧被压在一张枯瘦的老脸下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伯,"苏小北走过去,"这些盐——"

"防潮的。"王伯说得很快,"山里湿气重。老规矩。"

"老规矩?"

"几百年了。你们别动那些盐。"王伯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看着苏小北的脸说了一句话。

"你们不该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苏小北的胸口上。

"为什么不该来?"苏小北追问。

王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先住下吧。天黑之前别出去乱跑。"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嘎吱作响的楼梯上渐渐远去。

四个人站在二楼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苏小北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窗户正对着温泉方向——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广场,广场北面的温泉池,以及温泉池后面那块黑色的石碑。

石碑有一人多高,窄长条形,石面上似乎刻着什么字。但距离太远了,加上石面被风化得厉害,苏小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明天去看看。"苏小北说。

周瑶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看。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温泉上,而是扫过整个镇子的布局。

"你们注意到了吗?"她说,"这个镇子的所有房子,没有一扇门正对着温泉。"

苏小北一愣,仔细看了看。确实——广场周围的房子,门窗都开在背对温泉的方向。温泉北面是一面石崖,没有房子。东西两侧的房子门都朝外开,没有一扇朝向温泉。就连他们住的泉歇客栈,正门也是朝南的,窗户虽然对着温泉,但那是走廊尽头的一扇侧窗,不是正门。

"为什么?"大虎问。

"不知道。"周瑶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镇子平面图,标注了建筑朝向,"但显然是故意的。整个镇子的建筑布局都在回避温泉。"

下午的时间在安顿和探索中度过了。

四个人把行李放好,在客栈里简单吃了点干粮。大虎嫌弃被子上的霉味,把自己的睡袋从包里掏出来铺在了床上——他妈让他带的,他嫌占地方差点没带,现在庆幸得不行。

苏小北趁着天亮,在镇子里走了走。镇子确实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分钟。主街只有一条,从镇口直通到广场,两边分出几条窄巷子,通往更深处的小院落。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镇上确实没有任何营业的店铺。以前的小卖部、饭馆、理发店全部关门了,门板钉死,招牌摘掉。

第二,镇上的水井全部封死了。他在一条巷子里看到了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厚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大石头。石头压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东西从井里出来。他又走了几条巷子,又看到了两口井,全都一样——石板封口,石头压住。

第三,镇上的树很少。广场周围有几棵,但都是歪歪扭扭的老树,树干发黑,树叶稀疏,像是生了病。整个镇子灰扑扑的,缺乏生气。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黄昏来得比平原早,四面的山峰已经把阳光遮去了一半,镇子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

"苏小北。"周瑶叫住他,"你来看这个。"

她坐在房间的桌子前,笔记本翻开着,上面画了一个表格。表格的左边是一列时间,右边是一列"观察到的镇民行为"。

"我下午在广场坐了一个小时,观察经过的人。"周瑶说,"一共七个人经过广场。其中五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从东巷出来,穿过广场南侧,从西巷进去。没有一个人从温泉北面的石崖下经过,也没有一个人靠近温泉池。"

"可能就是不想靠近温泉吧。"

"不只是不想靠近。"周瑶推了推眼镜,"他们的路线是固定的。五个人走的是完全一样的路线,连脚步的间距都很接近。不是习惯,习惯不会这么一致。像是被规定好的。"

苏小北的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周瑶翻了一页,"我注意到一件事。广场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根铁钉。铁钉上挂着一根红布条。布条很旧了,褪色褪得发白,但上面好像有字。我看不清,离得太远了。"

"明天去看。"苏小北说,他已经把"明天去看"说了三遍了。

天黑了。

山里的夜黑得彻底。镇上没有路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或灯泡的光,微弱得像萤火虫。泉歇客栈的走廊灯是一个裸灯泡,瓦数很低,发出昏黄的光,照得走廊的木墙板像一张张老旧的照片。

七点半,四个人上了二楼。

苏小北和大虎的房间挨着,周瑶在最里面,林默在走廊另一头。苏小北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想让霉味散散。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和淡淡的硫磺味。

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温泉。

广场北面的温泉池在月光下清清楚楚。池水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白色的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来,被夜风吹得一缕一缕地飘散,在月光下像一团一团的鬼雾。

雾气不浓,但很执拗,源源不断地从水面往上冒,像是水底下有一口大锅在烧。月光穿过蒸汽,在池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动。

苏小北盯着温泉看了好一会儿。他看到了温泉池边的那块石碑——在月光下,石碑的轮廓清清楚楚,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骨头。石碑面上确实有刻字的痕迹,但距离太远了,他怎么眯眼睛也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北哥。"大虎从他房间的窗户探出头来,"你看到那个石碑没有?上面好像有字。"

"看到了。看不清。明天去看。"

"那个温泉……冒的白雾,看着怪瘆人的。"大虎缩回脑袋,"我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

"你不是一直觉得不对劲吗?"苏小北笑了笑,"怕了?"

"我才没怕!"大虎的声音大了一截,"我就是——觉得冷。这地方到了晚上怎么这么冷?明明白天还挺暖和的。"

苏小北关上窗户。确实,入夜之后气温降得厉害。白天的湿气到了晚上变成了透骨的凉,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渗。

他拉上窗帘,脱了外套准备睡觉。床上的被子他掀开看了看——和大虎说的一样,一股霉味,还有点咸。他把被子翻了一面,凑合着躺下了。

枕头很硬,是那种荞麦皮的枕头,里面的荞麦皮受了潮,硌得脖子疼。苏小北翻来覆去,睡不太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木板嘎吱响一声——大概是热胀冷缩。再远处,是镇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但那狗叫得有气无力,叫两声就不叫了。

苏小北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木板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人脸。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脸别过去了。

就在他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是爪子踩在木头上的声音。

苏小北屏住呼吸。

黑暗中,走廊尽头窗户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窗台上无声地跳下来,沿着走廊走过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苏小北从被窝里探出头。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亮亮的方框。那道白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走过来。

它走到苏小北的房间门口,停住了。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

墨墨。

它蹲在苏小北的房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它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正对着温泉的方向。

白色的蒸汽在月光下飘着,像一面缓缓流动的幕布。

墨墨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苏小北竖起耳朵,勉强听清了——

"快了。"

就两个字。然后墨墨站起来,无声地沿着走廊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苏小北躺在被窝里,心脏砰砰地跳。

"快了"——什么快了?

他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电子表。七点五十八分。

八点了。

窗外,温泉的白雾在月光下缓缓飘动,像一团永远不会散去的叹息。

而泉隐镇的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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