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人当成泥。
泥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声音。
泥只会干。干透了，就永远留在那儿了。
江城的梅雨季还没结束。七月十七日清晨五点十二分，城东旧厂区的巡夜保安报了警。
防空洞的铁门开了。那扇锈了二十年、焊死过的门，被人从里面撬开。
派出所的人进去走了不到三十米，就没有再往里走。
六点零四分，电话打到了省厅特案组。
陆沉接的电话。他已经三天没睡，桌上摊着空咖啡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在黑暗里转着白噪音的声波图。
“陆队，城东防空洞，十二个。“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十二个泥人。不是雕塑。是……是人。“
陆沉站起来。
“封锁现场。谁都不许碰。“
防空洞的入口在旧厂区围墙东北角。铁门半开着，洞里一片漆黑。
陆沉走在最前面。林初雪背着勘验箱跟在他身后半步。雷战殿后，战术手电扫着两侧墙壁。K没来——他不出门，但笔记本通过加密信道连着所有人的执法记录仪。
走了大约八十米，通道豁然开阔。手电照亮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了。
十二个泥人。
它们沿着洞室墙壁排成一圈，等距排列。每个泥人大概一米七高，全身裹满灰褐色的干泥浆。泥浆干透了，裂缝从头顶蔓延到脚底，像干涸的河床。
但泥人的轮廓——肩膀的弧度，手臂的弯曲角度，手指的形状——是人的。
“别动。“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是人。泥里面是人。“
林初雪蹲下来，打开勘验箱，取出微型内窥镜，把镜头贴上最近一个泥人的胸口。
衣服。纤维。一小片皮肤。
“泥浆是后裹上去的。“她的声音很稳。“人被裹在泥里。不是死后裹的——泥浆浸入了衣物纤维深层，体表的泥层有气泡孔，是体温蒸发产生的水汽。“
“活着的时候裹的。“陆沉说。
洞室里安静了。只有水滴从顶上落下来的声音。
“活体泥塑。“陆沉看着那一圈泥人。“十二个。排成一圈。这不是抛尸。这是展览。“
但第三个泥人的右手是张开的。五指分开，掌心朝前。手掌的泥浆里，嵌着一张纸条。
“初雪。“
林初雪用镊子小心地把纸条从干泥中抽出来。纸被泥水浸透过，干硬发脆。上面有字。不是墨水写的。
是血。
“第一幕：暴食。“
林初雪把纸条装进物证袋。她的手很稳，但陆沉注意到她的呼吸快了半拍。
“'第一幕'。“陆沉说。“意味着有第二幕。'暴食'——这是一个主题。“
他站在洞室中央环顾。十二个泥人全部面朝中央，像观众。但中央什么都没有。
“雷战。“
“到。“
“量一下洞室的尺寸。中央有没有痕迹——脚印、拖拽痕。“
“明白。“
陆沉蹲到最靠近入口的泥人面前。手电从下往上照——胸口泥层比四肢厚，左手臂的泥浆里有一道裂缝，露出里面的衣袖。深蓝色。工装面料。
他伸出手。
“陆沉。“林初雪在身后说。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沉的右手掌贴上泥人的胸口。冰凉，粗糙，干硬。
瞳孔缩了一下。
共情开始的时候，没有声音。
先是气味。不是防空洞的霉味。是烧化的油脂。很浓，很腻，从鼻腔灌进去，堵在喉咙口。
然后是触觉。他的手不是按在泥上。是按在肉上。温热的，柔软的。他的手指陷进去，指腹感觉到皮肤下面骨头的硬度。
他在按压。用力地，反复地。把泥浆一层一层糊上去，抹平，再糊一层。每糊一层，手底下的东西就动一下。不是挣扎。是痉挛。活着的东西在泥里痉挛，每一次抽搐都让泥层鼓起一个小包，然后他用掌心把它压平。
像在创作。
陆沉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快感。
是满足。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像雕塑家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
然后是另一个情绪。更深。更冷。
饥饿。不是胃的饥饿。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无法填满的空洞。一个不够。还要更多。十二个。十二个也不够。
陆沉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洞室的墙壁。冰凉的石壁把他从那个人的情绪里拽出来。
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发抖。
“陆沉。“林初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回来了？“
“回来了。“他的声音哑了。
“你看到了什么？“
陆沉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恢复了那种冷。
“凶手是男性。三十五到五十岁。有强迫症——严重的那种。他糊泥的时候，每一层的厚度、按压的力度、泥人的间距都是均匀的。这不是激情犯罪，是精心策划的仪式。“
“还有呢？“
“他左手有旧伤。“陆沉看着自己的右手。“共情的时候，那个人糊泥，左手发力会顿一下。是疼。可能是肌腱或神经损伤。中指和无名指的弯曲幅度比正常小。“
雷战走过来。“洞室中央有反复站立的脚印痕。尺寸43码，男性。没有拖拽痕——泥人是在这里裹的，不是从外面搬进来的。“
“他把活人带到这儿，在这儿裹泥。“林初雪说。“十二个人。一个一个裹。“
“一个一个等他们死。“陆沉补了一句。
洞室里又安静了。手电的光照在十二个泥人身上，它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十二个没有脸的鬼。
陆沉的手机震了。K的消息：
“防空洞铁门焊点，两个月前被切割。旧厂区最近三个月用电异常——防空洞接了私线。有人在里面用了电。“
有人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第一幕：暴食。“陆沉看着物证袋里的纸条。“这是序幕。凶手还会继续。“
他转向林初雪。“泥人的面部被封死了。我需要你把泥层剥开，看他们的脸。“
“需要多久？“
“尽量快。但小心——泥层和皮肤可能已经粘连。“
林初雪点头，开始准备工具。
陆沉走出防空洞。天已经亮了。梅雨的雾气笼在旧厂区的废楼上，灰蒙蒙的。
雷战跟出来。“你脸色不好。“
“没事。“
手机又震了。K：“过去六个月，江城及周边三个县，报失的成年男性七人，女性四人，共十一人。加上一个月前报失的一个十七岁男孩——十二人。“
十二个失踪。十二个泥人。
陆沉看向名单的第一行——失踪最早的那一个。
陈国栋。男，四十五岁。外卖骑手。失踪时间：两个月零三天。最后出现地点：城东旧厂区附近。
城东旧厂区。防空洞就在那儿。
“第一个。“陆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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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新书第一章。陆沉能通过触摸案发现场进入凶手的心理视角——感受到作案时的情绪：愤怒、快感、恐惧、满足。他把情绪翻译成线索，拼出凶手画像。但每用一次这个能力，就离疯近一步。
凶手不觉得自己在杀人，他觉得自己在做艺术品。“第一幕：暴食“——意味着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