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患者的世界是精确的。
精确到令人窒息。
因为现实永远不够精确，所以他们一遍一遍地重来。
林初雪在防空洞里待了七个小时。
她把第一个泥人的面部泥层剥开了。用的是牙科探针和手术刀片，一层一层地刮。泥浆干硬后和皮肤的粘合程度比预想的轻。汗液和体温在泥和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水膜，干燥后反而成了隔离层。
脸露出来了。
男性。中年。颧骨高，下颌宽。鼻梁左侧有一道旧疤，已经发白。嘴唇微张，泥浆灌进了口腔——他在泥封住嘴之后还活了一段时间，试图呼吸，把泥吸了进去。
林初雪拍了照片，发给K做人脸比对。然后继续剥第二个。
到中午，她剥出了四张脸。两男两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没有共同特征——不是针对某个群体，像是随机选取的。
但陆沉不认为是随机的。
“他在洞室里围成一圈。“陆沉坐在临时指挥车里，看着面部照片。“十二个人，面朝中央。如果随机选的，不需要这个排列。他选了这十二个人，因为他们能组成他要的'画面'。“
“什么画面？“雷战靠在车门上，嚼着压缩饼干。
“不知道。但他花了两个月准备，一个一个地选。每个人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素材。“
“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陆沉把四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外卖骑手、超市收银员、退休教师、夜班护士。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住址分散在四个区。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K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社会关系图谱跑完了。四个人之间没有直接交集。没有共同的朋友、同事、邻居。社交账号也没有互关。消费记录、出行记录、就医记录——没有重叠。“
“那就查间接交集。他们去过同一个地方？买过同一种东西？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条街上？“
“已经在跑了。数据量大，需要时间。“
“初雪，泥层分析出来了吗？“
林初雪的声音从防空洞里传来，带着回音。“泥浆不是防空洞原生的。洞壁是黄黏土，泥人身上的是红褐土，含砂量高，像河泥。江城只有城北旧河道有这种土。他专门取了土运过来。“
“运土的工具呢？“
“洞室地面有轮胎印。手推车的。窄轮，园艺用的那种。“
“一个有园艺工具、懂泥浆配比、能搬运大量河泥的人。“陆沉在笔记本上记下。
“还有。“林初雪说。“第三个泥人——女性，二十三岁——她的眼窝里有东西。“
陆沉的手停了。“什么？“
“玻璃珠。两颗。嵌在眼眶的位置。泥封住面部的时候，他在眼窝里塞了两颗玻璃珠。“
“假眼？“
“不是。是装饰用的工艺品玻璃珠。但表面有划痕——不是泥浆造成的，是使用痕迹。“林初雪把内窥镜照片发到电脑上。“划痕很特殊。弧形，密集，平行。不是日常磨损。像是被某种精密机械的零件反复摩擦过。“
陆沉放大照片。弧形划痕，间距均匀，深度一致。
“钟表零件。“他说。“这种划痕是钟表齿轮造成的。齿轮齿尖在玻璃上摩擦，留下弧形平行划痕。这颗玻璃珠经常和钟表零件放在一起。“
“他做钟表的？“
“或者修钟表。“陆沉站起来。“K，查江城的钟表修理店。个体经营的，老式的。店主三十五到五十岁，男性，左手有旧伤。优先查城东和城北——防空洞在城东，河泥在城北。他的活动半径不会太大。“
“收到。另外，间接交集跑出来了。“K顿了一下。“十二个人里，有八个在过去半年内去过城东旧厂区附近的一家便民超市。“
“超市有监控吗？“
“没有。但收银台有刷卡记录。有一个人，过去半年在同一时段频繁出现——不是失踪的十二人之一。他用现金，但会员系统记录了他的消费习惯：手套、保鲜膜、大号垃圾袋。“
手套。保鲜膜。垃圾袋。裹泥用的。
“查会员信息。“
“匿名办的，只留了手机号。定位到了——城东，距离防空洞两公里。一家老式钟表修理店。“
陆沉和雷战对视了一眼。
“地址。“雷战说。
“永安路117号。'时光钟表维修'。店主方启明，男，四十三岁。“
四十三岁。在侧写区间内。
“左手旧伤？“
“十五年前工伤认定。钟表厂冲压机压过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肌腱损伤。“
和共情感受到的完全一致。
“走。“雷战已经穿上战术背心。
“等一下。“陆沉按住他。“先确认他在不在。他跑了就断了线。K，能看到店里吗？“
“隔壁杂货店有摄像头。实时画面——店门开着，灯亮着，里面有人影。坐在工作台前。“
“雷战，带两个人走后巷包抄。我从正门进。初雪继续剥泥人。“
“明白。“
去永安路的路上，陆沉坐在副驾驶，闭着眼。
不是在休息。是在整理共情时接收到的碎片。那个人的情绪——满足，虔诚，饥饿。他觉得自己在做艺术品。他选了十二个人，把他们裹进泥里，排列成一圈。他站在中央，欣赏。
“暴食。“陆沉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暴食不是指吃东西。是指欲望的失控——无法停止地索取。一个不够，两个不够，十二个还不够。那种空洞永远填不满。
这个人不是疯子。疯子没有计划。他的计划精确到每个泥人的间距、每层泥浆的厚度。他是信徒，他信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在创造美。
但“第一幕“这个词——共情时陆沉没感受到“被注视“的压力。那个人不是在表演，是真的在创作。如果他不是为了给别人看，那“第一幕“从哪来的？
有人教他的。有人给了他“幕“的概念，给了他“暴食“的主题。
“K，方启明的通讯记录——有没有人长期和他联系？“
“通讯很干净。但有一个预付费号码，每月固定通话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十秒。查不到实名。“
每月一次。三十秒。像汇报。
“基站定位？“
“每次都不同，都在江城范围内。没有固定位置——他在移动。“
一个移动的、无法追踪的人。在方启明的背后。
陆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道。永安路快到了。
“这个人可能不只是凶手。“陆沉说。“他可能是别人的工具。进去之后小心。“
雷战把车停在永安路口。钟表店在街尾，门面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只旧手表。灯光昏黄。
陆沉下了车。共情的残留已经退了，但那种满足感——那个人的虔诚和饥饿——还像一层薄油粘在他的意识里。
他走向钟表店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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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陆沉通过共情获得情绪碎片，翻译成可查证的线索。左手旧伤、强迫症、钟表零件、园艺手推车，每个情绪感受都对应一个物理证据。这不是通灵，是翻译。林初雪从外拆，陆沉从内读，两条线交叉验证。K用数据把无关的人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