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处,那微弱的感知余波似乎还在轻轻晃动。
清晨的微光从狭窄的窗户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道光斑。
林渊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给弄醒的。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后背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扯得生疼。
手心里,那块脏兮兮的铜疙瘩依旧牢牢攥着,金属的冰凉仿佛渗进了骨头里。
房间角落有一个接着锈迹斑斑水池的水龙头。
林渊拖着步子走过去,拧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他先用手捧起水,不管不顾地喝了几大口,冰得牙根发麻,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把那个铜摆件凑到水龙头下。
污垢在水流冲刷下逐渐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子。
水流带走了黑泥和油渍,那种令人不快的黏腻触感也随之消失。
林渊用手指仔细搓洗着每一个凹槽和缝隙,当指尖触到底座一处规整的接缝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嗡……”
熟悉的轻微眩晕感袭来,比昨夜清晰,也更好控制。
视线像是带上了一层穿透性的滤镜。
这一次,信息反馈更加具体:
【主体材质:黄铜,铜含量约85%,含锡、铅及微量杂质。】
【表面工艺:鎏金,已大部分脱落,仅凹槽深处残留少许。】
【结构:内部中空,存在精密卡榫及弹簧联动机关。
底座榫卯结构隐蔽,连接处有后期人为加固痕迹,呈非对称分布。】
【损伤:左侧耳部轻微凹陷,内部一处弹簧疲劳,可能影响机关触发。】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起来。
这“眼睛”的能力,真的存在。
虽然伴随着讨厌的眩晕和消耗感——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精神像是被抽走了一丝——但带来的信息是如此具体。
他关掉水,把洗得露出大致轮廓的铜摆件在破衬衫上蹭干。
这看起来像是个造型古朴的铜香炉,三足两耳,腹部有模糊的云雷纹。
但刚才的感知明确指出,它有机关和暗格。
价值很可能不在于表面,而在于内部。
他需要钱。
迫切地需要。
房租、食物、还有复仇,都需要钱来支撑。
这个来历不明的铜摆件,是他眼下唯一的筹码。
他必须去试试。
他想起昨夜瞥见的地图地标。
临海市最大的古玩旧货市场——聚宝街,就在老城区,离码头区不算太远,人流混杂,不是王铁那种小头目能完全罩住的地盘。
打定主意,林渊将铜摆件仔细揣进裤兜,用内衬的布料兜住,避免发出声响。
他走出房间,院子里很安静,陈姐似乎不在。
他压低身形,快步离开这片临时落脚区,按照记忆和零星的路牌指示,朝着老城区方向走去。
街道渐渐从破败的棚户区,变成了低矮密集的老式居民楼,临街也开始出现各种店铺。
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多了起来,让林渊的胃袋抽搐得更厉害。
他强忍着,脚步不停。
聚宝街是一条不宽的老街,两侧店铺林立,更多的是占道经营的地摊。
还没走进街口,喧闹声和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老木头、旧铜器、香烛、尘土、汗水、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讨价还价声、吆喝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嘈杂不堪。
林渊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融入熙攘的人流。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摊位和店铺,寻找着目标。
很快,他在市场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看到了王大爷。
老爷子正坐在他的三轮车旁一张小马扎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面前摊着和昨晚差不多的旧货,只是多了几块石头和几个看不出年代的陶罐。
生意似乎很冷清。
林渊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轻轻敲了敲三轮车的挡板。
“嗯?……哦,是你啊。”王大爷被惊醒,眯着眼认出林渊,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咋了?东西不要了?我可没捡回来。”
“大爷,是这个。”林渊从兜里掏出那个已经洗干净的铜摆件,双手递了过去,“您帮我看看,这东西……值点钱不?”
王大爷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铜摆件上,愣了一下,似乎没把它和昨晚那脏兮兮的破烂联系起来。
他下意识地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眉头一挑。
他没立刻说话,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面的纹路和造型,手指摩挲着那些凹槽。
“看着……是有点年头了。”王大爷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镜片有裂纹的老花镜戴上,又从车把挂着的布袋里摸出一个放大镜。
他凑近了,仔细检查铜摆件的每一处细节,尤其是耳朵和腹部的纹饰。
渐渐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表情也专注起来。
他反复用指甲去抠那些纹饰的凹槽,又把放大镜对准了底座,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移动。
林渊站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张的观察着王大爷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他能看出王大爷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喧嚣由远及近。
“妈的,昨晚让那小子跑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林渊心脏猛地一沉,循声望去。
只见王铁带着两个人,正沿着摊位间的过道走过来,他身边还多了一个四十来岁、面色阴沉、穿着一身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步履沉稳,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与王铁那种痞气截然不同。
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黑子。
林渊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名字。
王铁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王大爷摊前的林渊,脸上浮现出狞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哟呵!这不是昨晚那个穷酸鬼吗?咋的,偷了爷的东西,跑这儿销赃来了?”王铁声音很大,立刻吸引了周围几个摊主和路人的目光。
他手指一指王大爷手里的铜摆件,“那玩意儿,是我们‘发现’的,被这小子顺走了!老东西,别掺和,把他交给我们!”
那个叫黑子的男人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冷冷地站在王铁侧后方,目光锐利的在林渊、铜摆件和王大爷之间来回扫视。
林渊强迫自己迎着王铁的目光,甚至微微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清晰的穿透了市场的嘈杂:“我偷了你的东西?王铁,你昨晚在巷子里,抢走的是我身上唯一的硬币和一张地图,周围有谁看见了吗?”他目光扫向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摊主,语速平稳,“你说这铜摆件是你的?那你倒是说说,它从哪儿来的?有什么记号?还是说,你们今天一早,就在王大爷这摊子上‘发现’了赃物?”
他刻意把“王大爷这摊子”几个字咬得很重。
果然,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个附近摊主,眼神变了变,互相交换着眼色。
王铁这种码头区的小混混,跑到这里来指手画脚,还直接牵扯到常在这里摆摊的王大爷,已经有点越界了。
王铁被林渊一连串的反问噎了一下,脸上顿时挂不住,上前一步就要揪林渊的衣领。
“慢着。”
一直沉默的黑子,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他抬手,按住了王铁的胳膊。
王铁动作一僵,回头看他,有些不解和不满。
黑子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在林渊脸上,视线又落回王大爷手中那件洗去污垢、露出古朴模样的铜器上,微微眯了眯眼。
他显然比王铁考虑得多:这东西看起来有点门道,在聚宝街这种地方公开强抢,麻烦可能不小。
就在气氛僵持,林渊后背开始渗出冷汗的时候,一直研究铜摆件的王大爷,忽然放下了放大镜。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看面色阴沉的黑子和一脸戾气的王铁,最后目光落在林渊苍白的脸上。
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慢悠悠的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说,几位。这摊子是我的,东西是我收的。这小伙子是来卖东西的,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摆件,“这玩意儿,我看这雕工、这铜色,是有点意思。小伙子,你开个价,卖给我老头子咋样?”
王大爷这话一出,等于当众表态,把“赃物”的说法彻底否了,而且主动要买。
黑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再次评估王大爷的话和手中的物件。
王铁则急了:“老东西你……”
“闭嘴。”黑子低喝一声,制止了王铁。
他深深看了王大爷一眼,又看了看林渊,似乎在权衡继续纠缠的风险和可能的好处。
林渊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大爷会直接出头。
他压下剧烈的心跳,大脑飞快转动。
他需要钱,立刻、马上。
价格太高,可能让王大爷退缩,甚至可能引来黑子更强烈的兴趣;价格太低……他看了一眼黑子,知道一旦离开这里,自己绝不可能保住任何东西。
一个比预期稍高、但在合理捡漏范围内的价格,是最佳选择。
“王大爷,”林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不发颤,“您看着给。这东西……我也不知道深浅,就是家里翻出来的旧物件,想换口饭吃。”
王大爷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两根手指。
“三百二?”林渊试探着问。
王大爷摇头,慢吞吞的说:“三百。现金。现在就给。”
这个价格,对林渊而言已经是雪中送炭,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但他注意到,黑子在听到“三百”时,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显然,在黑子评估里,这个价格要么意味着这东西可能真值钱,王大爷想捡漏;要么就是王大爷纯粹想花点钱平事。
林渊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卖!”
王大爷从三轮车座位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数出三张有些旧的百元钞票,递给林渊。
林渊接过钱,指尖碰到纸币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虚脱。
钱的重量,从未如此真实。
黑子看着交易完成,嘴角扯出一个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他最后盯了林渊一眼,那眼神冰冷,像是在记住一个猎物。
然后,他拍了拍王铁的肩膀:“走了。”
王铁极度不甘,狠狠瞪了林渊和王大爷一眼,但知道再待下去没好处,悻悻的跟着黑子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市场人流中。
林渊紧紧攥着那三百块钱,对王大爷低声说了句“谢谢”。
王大爷摆摆手,没再看他,只是低头继续摆弄他的旧货。
林渊不敢多留,转身快步挤进人群,专挑人多眼杂的地方走,七拐八绕,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才略微松了口气。
他绕路回到出租屋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走到院门前,陈姐正好提着篮子出来,看到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还以为你跑了呢!”陈姐语气不太好,打量着他狼狈的样子,“钱呢?说好的今天。”
林渊从那三百块钱里,抽出三张十元的,递了过去。
陈姐接过钱,仔细数了两遍,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嘴上依旧数落:“年轻人,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晃荡。临海治安不好,码头那边更是浑水,别钱没挣到,命先搭进去了。住这儿就安分点!”
林渊低着头,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应道:“知道了,陈姐。”
他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房间,反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摊开手掌,看着那叠带着别人体温和怀疑的钞票,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比昨晚那枚硬币,要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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