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钞票被林渊数了又数，指尖的触感从粗糙到熟悉。
三十块钱抽出来时，他动作停顿了一下。
剩下的二百七十元，林渊仔细对折两次，塞进贴身内袋的最深处，跟那张地图的残角挤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回屋。
陈姐正倚在院门边磕着瓜子，看他出来，眼皮抬了抬。
“知道怕了就好。”她吐掉瓜子皮，语气还是那么硬，但没有了早先审贼似的尖锐，“年纪轻轻的，学点好。码头那种地方，去一次丢半条命。”
林渊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陈姐。”
他走出小巷，拐进另一条热闹的街道。
临近中午，阳光驱散了些深秋的寒意，小摊贩的叫卖声，炒菜的油爆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
但这喧闹似乎与他隔了一层，林渊走在这烟火人间里，却像个没有实体的幽魂。
在一个简陋的公共厕所里，他用刺骨的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让他自己都愣住——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
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昨夜的剧痛和之前的失眠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像荒原上饿了很久的孤狼。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放松的表情，结果显得更加怪异。
林渊找到一家便宜的社区卫生站，用二十块钱请一位老大夫简单处理了背上的伤口。
消毒水刺上去的瞬间，他咬紧了后槽牙，额角青筋一跳。
老大夫絮絮叨叨，说伤口有点感染，让他别沾水，建议打一针消炎针。
林渊沉默的摇头，只要了最便宜的红药水和纱布，外加两片止痛药。
他又花几块钱在隔壁杂货店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袋榨菜。
回到那间满是霉味的小屋，他反锁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林渊先就着凉水把止痛药吞了下去。
胃里有了点东西，那种抽搐的饥饿感才稍微缓解。
他撕开榨菜包装，就着冰冷的白开水，慢慢啃着硬邦邦的馒头，目光却没有焦距。
他在回放之前发生的一切。
从被扔下垃圾堆，到激活那诡异的感知，再到用它看穿水泥砖、发现铜摆件的秘密，直到今天在聚宝街，从王大爷收起东西的动作和黑子那鹰隼般的眼神里，验证了某些猜测。
王大爷那种老江湖，手里的放大镜比探照灯还毒，他拿到东西后指关节都微微发白，那是发现了宝贝下意识握紧的反应。
三百块？
恐怕连那铜摆件真实价值的零头都不够。
黑子更麻烦，那不是王铁那种只知道咋呼的街头混子。
黑子看人的眼神像在称量斤两，评估风险，最后虽然走了，但那一眼……林渊现在回想起来，后颈的汗毛还会微微竖起。
麻烦没完。
他慢慢咀嚼，吞咽。冰凉的食物滑过食道，带来一丝滞涩的安抚。
然后，林渊抬起左手，摊开在眼前。
掌心有旧茧，有新擦伤，指节因为这几天的挣扎略显粗糙。
就是这只手，昨天摸到了那枚硬币，抓住了那个脏兮兮的铜疙瘩。
林渊深吸一口气，尝试像昨天那样，集中全部注意力，凝视自己的手掌。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太阳穴传来一丝熟悉的胀痛，像是很久没运动的人突然长跑。
视野开始变化，并非扭曲，而是剥离。
他“看”到皮肤表层细微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看到几处陈年淡化的疤痕，或许是童年顽劣留下的；看到皮下毛细血管的搏动；甚至能“感知”到更深处肌肉纤维的走向和骨骼的大致轮廓……无数信息涌来，杂乱无章，很多术语他闻所未闻，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同时打开了几十个收音机。
胀痛在加剧。
林渊立刻切断了那种“凝视”，闭上眼，等了好一会儿，那阵嗡鸣和头痛才慢慢退去，只剩下疲惫。
果然。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呼吸有些急促。
这能力不是无限制的，它像一种特殊的肌肉，需要精神力去驱动，过度使用就会“拉伤”，反噬自身。
而且，它给的信息是原始混乱的，需要足够的知识去解读和筛选，否则就像给了你一台超级计算机，你却只用来玩扫雷。
林渊低头，又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那番“观察”，除了证实能力消耗精神需要“冷却”外，似乎没什么实际用处。
但它在面对外部事物时，却精准得吓人，比如水泥砖的裂纹和铜摆件的暗格。
所以，这“眼睛”，更适合“向外看”，而且是针对特定目标，进行深度“扫描”。
对自身，只能做到基础的“透视”，性价比很低。
林渊拿起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下：
“能力暂定名：真理之眼。”
“触发条件：高度集中精神，注视目标。”
“表现：解析物质信息（材质、年代、结构等），信息原始，需知识转化。”
“副作用：消耗精神，过度使用导致头痛，有冷却间隔。”
“初步判断：类似肌肉，可锻炼，过度有害。对自身效果有限，对外物效果显著。”
“当前限制：需近距离，信息解读依赖知识储备。”
笔尖停顿，他接着写：
“威胁：王铁（小麻烦），黑子（大麻烦）。可能已注意我，意图不明。”
“机遇：聚宝街旧货市场。真理之眼在该领域有应用潜力，但需谨慎，避免暴露。”
“短期目标：1. 隐藏能力。2. 学习古玩鉴别知识。3. 积累原始资本。4. 寻机远离码头区。”
写完，他看着这些条目，生存的脉络第一次如此清晰。
不再是虚无的念想，而是切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计划。
下午，林渊又去了聚宝街。
这次，他没有靠近任何摊位，只是混在人流里，像个普通闲逛者，目光掠过那些旧物，耳朵却竖得很高。
他在学习，在观察。
看哪些摊位人多，听摊主和买家怎么谈价，注意哪些东西更受关注。
然后，他看到王大爷常摆摊的那个角落，空荡荡的。
三轮车和马扎都不在。
林渊心中一动，走向附近一个卖旧书的摊位。
摊主正靠在躺椅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林渊蹲下来，假装翻看几本缺页的杂志，耳朵却捕捉到旁边两个摊主压低声音的交谈：
“……老王今天咋没出摊？”
“嘿，听说捡着漏了，回去细品去了。”
“啥漏啊？他那破烂堆里还能出宝贝？”
“好像说是件铜香炉，品相不错，昨天下午有人出价他都没卖。懂行的说，那可能是件‘官仿私’的玩意儿，虽然是仿的，但工手好，年代也对，怎么也值个一两千的……啧，被个啥也不懂的小子三百就卖了，老王这回赚了。”
官仿私。铜香炉。
林渊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翻书的动作没停。
原来那不是真正的官造，而是民间仿宫廷风格的精品，但即便如此，价值也远超三百。
黑子当时皱眉，恐怕也是听出了门道，或者本能觉得不对。
而自己，空有宝山，却因为一无所知和急于脱手，卖了个白菜价。
一股懊恼升起，但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下——确认。
能力是真的，而且价值很高。
只是自己目前的知识配不上它，就像拿着屠龙刀去砍柴。
他放下书，无声地离开摊位，汇入人流。
心里那点因为卖亏产生的涟漪迅速平复，转化为更冰冷的现实感。
必须尽快弥补知识短板，否则下次可能不是卖亏，而是把真宝贝当破烂扔掉，或者把陷阱当成馅饼。
傍晚，暮色四合，炊烟的味道再次弥漫。
林渊拎着下午买的便宜青菜，慢慢走回出租屋的小巷。
距离巷口还有二三十米时，他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巷子斜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蹲着抽烟。
他们穿着廉价的皮夹克，头发染得乱七八糟，眼神游离，看似闲聊，视线却每隔一会儿就瞟向巷子里，尤其是他住的那栋老居民楼方向。
不是王铁本人，但那种街头混混的气质，以及刻意掩饰的关注，错不了。
王铁的人，或者是黑子派来盯梢的？
林渊面色不变，甚至故意放慢脚步，走向斜对面一家更小的杂货店。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在犹豫，然后走进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火柴。
出来的瞬间，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两人似乎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掐灭了烟头。
林渊没有犹豫，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他记得那边还有个出口，虽然要绕远路。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饭后溜达的普通租客，七拐八绕，穿过两条更破旧的小巷，又在一家亮灯的馒头铺前站了几分钟，观察玻璃窗上反射的街景。
确认身后没有那种注视感后，他才重新调整路线，从另一个方向迂回接近自己的住处。
这次，林渊仔细观察了楼下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最终才悄无声息地回到小屋。
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被人盯上了。
无论是王铁的不甘心，还是黑子的试探，这个地方，恐怕不能久留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只有对面楼房零星几点灯火，以及远处城市霓虹晕染过来的模糊光污染。
林渊没有开灯，灯泡是坏的，陈姐一直没换。
他坐在床边，再次翻开那个笔记本，在傍晚的计划后面，用力添上一行字：“危险迫近，需加速资本积累，寻找安全落脚点。”
合上本子，林渊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
在这座城市里，他就像一粒随时会被吹走的尘埃。
偶然间，他低头。
月光从那扇窄窗的上沿斜切进来一小块，刚好落在他白天随手扔在床脚地上的几件“垃圾”里。
其中，有一片从铜摆件暗格里掉出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残破的焦黄纸片。
白天他只顾着检查铜摆件和取出的铜钱，这小纸片被他当成无关紧要的碎屑忽略了。
此刻，在稀薄的月光下，那焦黄纸片的表面，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些原本看上去像是纸张老化形成的斑驳暗影，隐约勾勒出几道纤细的、断断续续的线条，不像是印刷，更像是……某种手工绘制的、已经褪色到快要消失的墨迹？
林渊屏住呼吸，慢慢俯下身，将那片轻薄脆弱的纸片轻轻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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