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注入瓷杯的清脆声响,从门内传了出来。
林渊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摩挲,感受着里面纸币的质感,脸上急切又讨好的笑容挂了上去。
他跟着老油的力道,踏进了那间灯光暖黄的“静室”。
阿豹已经倒好了两杯茶,白瓷杯口冒着热气,放在铺着深色绒布的红木案几上。
那个锦盒依然摆在显眼的位置,旁边的小盒子也未动。
“游老板,您看,钱我真取够了,一分不少!”林渊拍了拍帆布袋,语气急促,“我路上就在想,这瓶子真是越想越喜欢,错过就太可惜了!”
老油笑容满面,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目光在帆布袋上扫过,又落在林渊那张被宝贝冲昏头脑的脸上,心里踏实了。
“小兄弟果然是爽快人,识货!缘分呐!”他亲热地示意林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手指习惯性的在案几上敲了敲,“东西就在这儿,货真价实,包你满意。”
林渊坐下,没急着碰瓶子,反而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游老板,有个事儿……我路上跟我一老哥联系了,他也是玩这个的,就在附近。我一时嘴快,提了您这宝贝,他立马就要过来看看,拦都拦不住。您看……方不方便让他也开开眼?”他说着,掏出便宜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刚拨通的号码,备注是“王哥”。
老油眼珠转了转,一个客人是鱼,两个客人就是一对。
况且,多个“懂行”的在场,反而能增加这件真品和赠品的可信度,方便他施加压力,促成交易。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得:“小兄弟的面子肯定要给!既然是同道中友,欢迎欢迎!快请,我这儿茶管够!”
林渊连忙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对对,就市场后面雅藏轩,您快过来”,然后挂了电话,对老油感激道:“太谢谢您了游老板!我这王哥眼力毒,脾气也直,要是他等下说话有什么不中听的,您多包涵。”
“好说,好说。”老油摆摆手,和阿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来一头,更好。
没过几分钟,门被推开,王大爷绷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走了进来。
他穿着旧中山装,背着手,进门先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几的锦盒上,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这派头,十足一个不好伺候的老藏家模样。
林渊赶紧起身,用带着点方言腔调的普通话介绍:“王哥,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游老板,人特实在!这就是那宝贝!”他指了指锦盒。
老油也站起身,笑着伸出手:“王老板,久仰,快请坐。”
王大爷只是略一点头,没去握手,径直走到案几前,不等主人同意,自顾自戴上老花镜,又从兜里摸出个磨损严重的强光手电,打开,光柱直直打在锦盒上。
“打开看看。”他声音干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老油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迅速恢复,乐呵呵的依言打开锦盒。
那只青花赏瓶在强光下显得很莹润。
王大爷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到瓶身上,手电光一寸寸扫过瓶口、颈部、缠枝莲纹、釉面、底部。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虚虚的在瓶身上方划过,仿佛在感受器型的弧线,又时不时用指甲盖极轻的刮一下瓶身某处,侧耳听着那细微的摩擦声。
这套动作娴熟老辣,压迫感十足。
静室里一时只有手电光束移动的声响和王大爷偶尔发出的鼻音。
老油和阿豹看似放松的坐在一旁喝茶,实则目光紧紧锁在王大爷身上,尤其是老油,手指无意识的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足足看了近十分钟,王大爷才直起身,关掉手电,摘下眼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向林渊,用带着浓重方言的语调说:“瓶子是老的,道光民窑精品,画工不错,全美品。”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瞥向老油,话锋却对着林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就是……这价,高了。现在行情没这么好。而且,”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小盒子,“搭头?我看未必是搭头,怕是搭进去的‘麻烦’。”
林渊心里暗暗给王大爷的演技点赞,脸上却立刻露出焦急的样子:“王哥!您这话怎么说的!游老板是实诚人!这碟子我看过了,跟瓶子是一套的,风格对路!”
老油此时抓住机会,笑着插话,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委屈:“王老板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门道。瓶子您也认可,这我就放心了。至于这小碟子,”他亲自打开旁边的小盒,露出里面那只青花小碟,“不瞒您说,这是我收这瓶子时,原主人硬搭给我的。我看着风格确实统一,就想着好事成双,一起出了。东西绝对没问题,王老板您再仔细瞧瞧?”他故意把碟子往王大爷那边推了推。
王大爷皱着眉,拿起碟子,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边缘,听声音,然后“嗤”的一声轻笑,放下碟子,对林渊说:“一套?我看未必。这碟子火气太新,釉光贼亮,画工虽像,但笔锋力度和料色层次跟瓶子不是一个路数。小渊,你要买瓶子,就好好谈瓶子。这碟子,我劝你别碰。”
林渊的脸顿时涨红了,像是被老友当众驳了面子,又像是对自己看走眼感到羞愧。
他看看一脸无辜的老油,又看看脸色冷淡的王大爷,一跺脚,用方言急道:“王哥!您就是太谨慎了!我觉得这就是一套!游老板人您也见了,能骗我吗?我就要这一套!三万八,我认了!”他转向老油,语气斩钉截铁,“游老板,就按您之前说的价,瓶子加碟子,三万八!但我有个要求!”
老油心中一喜,这条鱼不仅要上钩,还自己蹦进锅里了!
他强压激动,温和道:“小兄弟你说。”
“咱们得签个正式的购买合同!”林渊一脸认真,从书包里掏出硬壳本和笔,“白纸黑字写清楚!物品名称、描述、数量、价格,最重要的是——”他加重语气,盯着老油,“必须写明‘卖家保证该瓷器为清代道光时期真品,品相完整,无任何瑕疵、修复、损伤’!盖章或者按手印!然后我付您一半定金,一万九!剩下的取货时付清。这样您放心,我也放心!”
老油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合同?
在这种地方,这种交易,合同算个屁!
等钱到手,东西你拿走,过后发现是修补的?
你找谁说理去?
他巴不得有合同,这样显得“正规”,更能麻痹对方。
一半定金更是正中下怀。
他脸上故作沉吟了一下,看了看阿豹,阿豹面无表情,但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藏不住了。
老油拍板道:“好!小兄弟是讲究人,就按你说的办!阿豹,拿纸笔来!”
阿豹迅速找出印泥和几张空白的信纸。
林渊就着案几,在自己的本子上“唰唰”写起来,将条款一条条列明,特别是那句“卖家保证……无任何瑕疵、修复、损伤”,他写得格外工整,确保老油能看清。
写完后,他推给老油。
老油快速扫了一遍,心里冷笑,面上却满意点头:“没问题,条款清晰。”他拿过笔,在卖家处签下“游方”的名字,并按上了手印。
林渊也郑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下手印。
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合同签毕,气氛似乎更加融洽。老油看着林渊,等待他付款。
林渊没有犹豫,拉开帆布袋拉链,露出一捆捆带着银行封条的百元大钞。
他数出一万九,厚厚的一叠,双手递向老油:“游老板,您点点,一万九定金。”
老油的眼睛瞬间被那抹红色吸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伸出双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去接那叠钱。
就在老油的手指触碰到钞票边缘,将其攥住的瞬间,林渊的真理之眼聚焦于老油的手部和面部。
他“看”到,老油接过钱时,指尖控制不住的微颤,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到,老油眼皮下的瞳孔急剧放大,那是贪婪达到顶峰的生理反应。
成了。
就在老油将那叠钞票完全攥入掌心,脸上的笑容即将绽放为胜利的得意的刹那——
“呃!”
林渊猛地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
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身体摇晃着,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钱……钱退我……”他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合同……终止……心脏病……犯了……按合同……双倍……退定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油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被错愕和一股怒火取代。
他攥着钱的手下意识的藏到身后,声音拔高:“小兄弟,你这玩笑可开大了!钱货两讫,合同刚签,你说犯病就犯病?双倍退定金?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
阿豹也“腾”的站起来,向前逼了一步,虎视眈眈。
王大爷“噌”的也站了起来,挡在林渊身前半步,怒目圆睁,用方言吼道:“你们想干什么?没看见人病了吗?交易还没完成!东西还没交付!按合同办!不然我喊人了!”他作势就要去拉门。
“喊人?你们想讹人是吧!”老油气急败坏,指着林渊,“我看你们就是串通好了来坑我!”
争执声瞬间拔高,穿透了静室不算隔音的门板。
很快,门被敲响,两个穿着市场管理制服的中年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个皱眉道:“怎么回事?里面吵什么?”
林渊此刻“虚弱”的靠在王大爷身上,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指着老油,气若游丝但条理清晰:“管理处……同志……我……我要举报……他卖假货……还强买强卖……我心脏病犯了……他不肯退钱……合同……合同在这儿……”他颤抖着手,指向案几上那份合同。
管理处的人拿起合同看了看,特别是那句“无任何瑕疵、修复、损伤”,又看看眼前的情形——一个“突发急病”的年轻人,和一个面色阴沉、手里攥着现金的卖家,旁边还有个壮汉和“仗义执言”的老头。
“游老板,”管理处的人显然认识老油,语气公事公办,“这合同确实签了,交易未完成,买家因故要求终止。按规定,定金应退还。在这里,最好别把事情闹大。”
老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管理处的人,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林渊和虎视眈眈的王大爷,知道今天这钱是捂不住了。
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我……退!就退定金!一万九!没有双倍!爱要不要!拿了钱赶紧滚!”
他示意阿豹去拿钱。
阿豹恶狠狠的瞪了林渊一眼,从之前林渊给的那叠钱里,数出一万九,重重的摔在案几上。
林渊“虚弱”的抬起手,王大爷立刻上前,将那叠钱仔细收好,放进林渊的帆布袋。
“还有……”林渊有气无力的补充,“我身体……不舒服……是因为你们……逼得太急……精神受刺激……你们……得赔……医药费……”
“你!”老油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管理处的人打圆场:“游老板,人看着是不太好,多少补偿点,就算了。聚宝街讲的是和气生财。”
老油看着林渊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又看看管理处的人,知道今天不出点血,这俩瘟神是送不走了。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兜里摸出几百块,扔在桌上:“滚!立刻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王大爷收起那几百块钱,搀扶着“虚弱不堪”的林渊,在管理处人员的注视下,慢慢退出了雅藏轩。
一出铺位,融入市场昏暗的光线里,林渊那佝偻的背脊便一点点挺直起来,惨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血色,甚至因为紧张后的松弛,泛起一丝红晕。
只有手心,还残留着冰凉的汗迹。
两人沉默的快步穿行在已经冷清许多的市场中,直到走出大门,汇入街道傍晚的车流人潮。
“王大爷,今天……太谢谢您了。”林渊停下脚步,声音带着感激和后怕的嘶哑。
他从帆布袋里数出三百块钱,硬塞到王大爷手里,“这是说好的‘演出费’,您务必收下。”
王大爷把钱捏在手里,没推辞,只是看着林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小子,胆子不小。老油那种人,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你拿好了钱,赶紧走,最近别来这片。”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合同……留着,也许有用。快走吧。”
林渊重重点头,再次道谢,然后转身,混入街道上匆匆的人流。
他没有立刻回码头区,而是在附近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跟踪后,才找了个有监控的ATM隔间,将帆布袋里所有的钱——包括退回的一万九定金和那几百块补偿——仔细清点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金属隔板上,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带着颤音的气息。
帆布袋的带子勒着肩膀,有些疼,但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熨帖着他的心口。
后怕像潮水,此刻才漫上脊背,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沿着血管奔流。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映着他年轻却已染上锐利的脸庞。
光标在新建的短信界面闪烁片刻,最终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只是点开了那个保存着瓷器底部细节照片的文件夹,静静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锁屏。
走出ATM隔间,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摸了摸帆布袋里那份折好的合同纸张,指尖划过“无任何瑕疵、修复、损伤”那行字迹,嘴角极其轻微的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清晰。
他抬头看了一眼聚宝街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但阴影深处涌动的东西,他已亲手试探了一角。
然后,林渊转身,朝着与码头区相反的方向,迈步走入更深的夜色里,脚步沉稳,帆布袋轻轻拍打着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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