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转过头，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扯了下嘴角，然后在下一站开门时，果断走了下去，混进了巷口的人流里。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再跟过来，像是耐心耗尽，又像是观察结束了。
林渊穿过两条弥漫着小吃油烟和潮湿气味的小巷，心跳才慢慢平复，指尖还残留着紧握扶手后的冰凉。
手里的帆布书包带子勒着肩膀，里面那叠混着油墨和汗水气味的钞票，沉甸甸的，提醒着他，游戏的难度正在升级。
他没有立刻回码头区那个漏风的出租屋。
在一家挂着“清仓大甩卖”牌子的服装店，林渊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换了身行头——一件深灰色休闲夹克，一条黑色直筒裤，一双看起来皮质还算过得去的短靴。
总共花掉不到一千，但镜子里的人影，已经没了多少“落魄继承人”的寒酸劲儿。
他撕掉标签，将旧衣服塞进袋子扔进垃圾桶，只背着那个依旧显旧的书包，这反而像个低调但有点家底的年轻玩家。
站在人潮汹涌的聚宝街内圈入口，林渊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比外围更复杂的味道：老檀香、铜锈、旧木头，混合着灰尘和金钱的气息。
这里是中档货的天下，摊主们大多不像外围那样扯着嗓子叫卖。
他们守着一张铺了绒布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件像样的东西，眼神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潜在客户。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一件价值在数万到十万之间的真品，但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被低估或误判的物件，完成资金的再次跃升。
数万现金在身，他的底气足了不少，但真理之眼的消耗和那种被窥视的不安，让他保持着警惕。
“小兄弟，面生啊，刚入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渊脚步没停，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
一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对襟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正笑吟吟地站在一家挂着“雅藏轩”临时招牌的铺位旁，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核桃。
他眼神平和，带着商人特有的让人舒服的世故，看起来就像这条街上最常见的和气生财的店主。
“随便看看。”林渊淡淡应了一句，目光扫过对方铺位。
东西不多，但摆放得错落有致，有几件瓷器，一方砚台，还有一个罩在玻璃罩里的鼻烟壶，灯光打得讲究，确实比旁边的摊位显得雅致。
“看小兄弟眼力不错，步伐稳，不像那些毛头小子。”男人笑着跟上两步，保持着不让人反感的距离，“我姓游，叫我老油就行。这行里混口饭吃，就图个广结善缘。”
老油？
林渊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
老油的自我介绍听起来像是“老尤”，但林渊能“看”到对方在说话时，无名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长期盘玩器物留下的光滑油渍，这是个老手，“老油”这个外号恐怕更贴切。
“我这儿刚收上来一批好东西，都是家里老辈人传下来的，急着用钱，才舍得拿出来。”老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有个特别不错的，清中期的青花缠枝莲纹赏瓶，画工一流，品相全美，市场价至少这个数，”他伸出巴掌，张开五指晃了晃，“五万往上走。但家里急事，我只要三万八，连带着另一件配套的小碟，一口价。小兄弟有兴趣看看吗？就当交个朋友。”
清中期青花，画工一流，品相全美，三万八？还搭一件？
林渊敏锐地捕捉到这报价里不合常理的热情。
捡漏故事里常见这种开场，但现实往往是馅饼之下必有陷阱。
他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被勾起兴趣但又保持谨慎的神色：“东西在哪儿？”
“就这儿不方便看，咱去后面我临时租的静室，清净，也安全。”老油笑得更诚恳了，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市场边缘一栋二层小楼的侧门。
林渊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去看看无妨，他需要实物来启动能力判断，也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个老油。
所谓的静室布置得确实雅致，铺着地毯，有红木案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暖黄色的灯光聚焦在案几中央的一个锦盒上。
旁边还摆着一个稍小些的盒子。
一个身材精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阿豹）如同雕塑般立在门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存在感很低，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油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一只约四十厘米高的青花瓷瓶静静躺在明黄色的丝绸里。
瓶身釉色莹润，青花发色沉稳明艳，缠枝莲纹勾勒流畅，笔触生动，确实有清中期官窑的气韵。
在灯光下，它美得几乎不真实。
“您瞧这画工，这釉水，这器型……”老油的声音带着陶醉和肉痛，“不是真急用钱，我绝对舍不得。”
林渊走近，俯身细看，鼻尖闻到一股属于旧瓷器的土腥气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精神力在蓄势待发。
真理之眼，悄然启动。
视野中，华美的瓷器外壳仿佛被无形的手层层剥开。
信息流伴随着轻微的眩晕感涌入：
【主体鉴定：清道光年间景德镇民窑精品。
釉面老化痕迹与青花钴料成分符合年代特征。
画工属中上水准。】
【品相分析：器身完整，无冲线，无磕碰。】
【关键信息：瓶底足圈内侧，存在一处极隐蔽的修复痕迹。
修复工艺较高，使用同质瓷片和老料粘合，不借助专业仪器或细致触摸难以发现。
修复区域约1.5平方厘米，位于底款“大清道光年制”六字篆书中的“制”字右下方边缘。】
【附加鉴定：旁边小盒内瓷碟，材质为现代高岭土混合料。
它采用电脑扫描制版、化学料彩绘制，属高仿品，刻意做旧处理，旨在配套销售。】
林渊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阵冰冷的怒意。
瓶是老瓶，甚至算不错的民窑精品，但那处底足的修复，是致命伤。
它极大地损害了完整性和价值，更别提那件高仿碟子。
“真品无疑，画工确实漂亮。”林渊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和喜爱，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看到心仪之物的急切，“就是……价格还是有点高，我手上现金不一定够。”
老油眼睛一亮，听出了“不一定够”里的松动：“小兄弟是识货人！这样，看你诚心，碟子算搭头，瓶子三万五！不能再低了！我这真是跳楼价！”他语气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摩挲着右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有一圈比周围皮肤稍浅的印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此刻戒指不在。
就在这时，林渊注意到，一直沉默的阿豹，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老油，又迅速移开。
这细微的生理反应，通过真理之眼放大，成了确凿的谎言信号。
一个愿卖，一个愿“捡”，旁边还有壮汉“保驾护航”，这是典型的真假混卖骗局。
他们利用买家“捡漏”心理，很可能在付款后以各种理由拖延交付真品，或用赝品偷换。
那修复的底足，就是日后扯皮甚至反咬一口的证据。
“钱我得去银行取。”林渊脸上兴奋的红晕未退，语气却迟疑下来，翻了翻书包，“定金……我先付两千，您等我半小时？我很快回来。”他作势要掏钱。
老油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一瞬：“哎，不急不急。定金就免了，我们这儿讲究个信任。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瓶子看上的人不少，我怕你一走，别人抢先了。要不这样，”他招手让阿豹走近一步，“让阿豹陪你一起去银行，也安全，取了钱直接回来交易，省得夜长梦多。”
保护？监视还差不多。
林渊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又不好意思的神色：“那太麻烦这位大哥了吧？”
“应该的，应该的。”老油呵呵笑着，拍了拍阿豹的胳膊，“陪小兄弟跑一趟，仔细点。”
交易流程严丝合缝，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林渊知道，一旦跟着阿豹出去，取了钱，回来的路上或者交易时，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轻则强买强卖，重则……
“行，那就麻烦豹哥了。”林渊点点头，将掏出的两千块钱又塞回书包，“咱们走吧。”
他转身时，用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老油对着阿豹的背影，极其轻微地、快速地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和善，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狠厉。
果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静室，融入市场嘈杂的人流。
阿豹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半步，封住了他可能突然转向或逃跑的角度。
林渊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大脑却在疯狂计算。
他之前在这里转悠观察过多次，对市场内圈的大致布局、出口、监控死角，有了模糊的印象。
走到一个拐角，这里人流量稍大，林渊脚步忽然加快，侧身挤进正在讨价还价的两个人中间，同时将旧书包的带子故意一松，书包滑落，他“哎呀”一声，弯腰去捡。
就是这几秒钟的耽搁。
当他抓起书包直起身时，阿豹被那两个买卖双方挡了一下，正皱眉试图绕过来。
林渊头也不回，迅速挤进旁边摊位后方的人群缝隙里，连续穿过两排摊位，低头弯腰，利用货物和人群的掩护，朝着记忆中市场另一侧的杂物堆放区快步走去。
身后传来阿豹有些气急的呼喝声，但很快被市场的声浪淹没。
林渊心脏狂跳，手心冒汗，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七拐八绕，从一堆废弃包装箱后面钻出，混入了一群正在围观老师傅修补瓷器的人群里，屏住呼吸，慢慢挪动。
几分钟后，他从市场另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闪身而出，快步拐进一条背街小巷，确认身后再无跟踪，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冷静下来后，他没有回码头区，而是绕了一段路，回到之前出手“袁大头”和砚台残片的那家寄售店。
戴眼镜的老板依旧在柜台后忙碌。
“老板，打扰一下，想请您掌掌眼。”林渊压低声音，从书包内层取出新买的便宜智能机，里面存着刚才在静室用隐蔽角度拍下的几张照片。
眼镜老板接过手机，放大图片，起初神色平淡，但看到底足那张特写时，眼神凝聚起来，眉头渐渐皱紧。
他拿出自己的专业放大镜，对着手机屏幕仔细看了足有一分钟。
“底足这里，”他指着屏幕上“制”字下方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色差，“修补过。手艺很高，用的老料老胶，但看这痕迹和边缘的氧化差异，时间不超过十年。是‘老活新修’，为了充全品卖高价。”他又划到小碟的图片，只瞥了一眼就摇头，“这件东西，新的，釉光、画工、胎质，都是现代工艺。怎么，你碰到了？”
林渊收回手机，笑容有些冷：“谢谢您，王老板。我心里有数了。”
眼镜老板欲言又止，最后只提醒了一句：“那边水深，小心点。”
林渊点点头，转身离开店铺。
阳光西斜，给市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叠厚厚的钞票，那是他早上取出来准备“翻倍”的资本。
足够买下那个修补过的瓶子和那个赝品碟子，然后被狠狠坑一笔。
但他现在知道了底牌。
骗局已经识破，跟踪甩掉了。
直接揭穿？
老油那种人，人赃并获也能反咬一口，何况阿豹不是摆设。
举报？
证据不足，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林渊站在市场出口的阳光下，看着熙攘人群，眼神慢慢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冰冷的笑意。
老油想玩真假混卖的骗局，吞掉他的启动资金，那么，他就陪他们玩下去。
他转身，朝着银行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那家寄售店眼镜老板发来的一条短信：“那人是‘老油’，带个打手。最近一个月，有三个外地客商栽过。”
林渊看完，删除短信。
银行ATM机的荧光屏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他取出一叠厚厚的现金，仔细点清，然后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里。
回到聚宝街时，暮色已经开始四合，市场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远远看到挂着“雅藏轩”招牌的铺位，老油正和阿豹低声说着什么，阿豹的脸上有一丝未散的阴郁。
林渊整理了一下夹克的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被巨大惊喜冲昏头脑、带着急切和讨好意味的笑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片灯光走去。
手里帆布袋的提手，被他攥得微微发白。
“游老板！豹哥！我钱取够了！”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和喘息，清晰地传了过去。
老油闻声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热情洋溢。
他快步迎上两步，眼睛却飞快地瞟了一眼林渊手里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哎呀，小兄弟，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了！”老油一把抓住林渊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绝，“走走走，里面请，东西都给你留着呢！阿豹，倒茶！”
阿豹沉默地转身，走向旁边的热水瓶。
林渊被老油半搀半推地拥向那扇通往静室的侧门，他的目光掠过老油油光满面的侧脸，又落在阿豹紧绷的背影上，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帆布袋上。
袋子里的钱，静静地躺着。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寒光。
茶水注入瓷杯的清脆声响，从门内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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