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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ple Mirror

Chapter 3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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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riple Mi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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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3章:菊屋

方觉明站在菊屋对面的巷口,没有进去。他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数清了三件事。第一,菊屋门口那两盏红灯笼一盏亮一盏不亮,亮的在左边,不亮的在右边。这不是故障,是信号——灯亮的那一侧是今晚有人看守的入口。第二,进出的客人有十七个,十四个日本人,三个中国人。那三个中国人进去时都低着头,出来时也都低着头,像是不想被人记住脸。其中一个出来时,方觉明看到他右手的虎口有茧——一道横向的茧。南部十四式的握把防滑纹会在虎口磨出这种痕迹。第三,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的窗帘,和今天上午他看到的位置相比,向右移动了三寸。里面的人调整过观察角度。

方觉明整了整衣领,走出巷口。他的步伐变了——从法租界里那个谨小慎微的潜伏者,变成了一种松弛、漫不经心的姿态。肩膀微微后仰,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离,像一个刚从酒局上下来、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喝的男人。他不是方觉明。他是周明轩,洋行职员,一个喜欢喝日本清酒、听日本小曲的上海小开。

他走到菊屋门口,左边那盏红灯笼在他头顶亮着。穿和服的女人迎上来,脸涂得雪白,嘴唇一点猩红。她用日语说“欢迎光临”,鞠躬的角度精确到四十五度。方觉明用日语回答:“有位置吗?”他的日语是千叶口音,清音浊音分得很清,母音不拖长。是山田秀夫教出来的口音。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一个会说日语的中国人,在这里要么是做生意的,要么是做情报的。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小费不会少。“先生请跟我来。”她领着他穿过窄窄的走廊,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房。推拉门是纸糊的,柏木框架,糊着淡黄色的和纸,在廊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方觉明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扫过房间的四个角落:壁龛里挂着一幅富士山的画,画着粗犷,像是学生习作;花几上插着干枯的芦苇,芦苇穗已经发白了;矮桌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像是指甲刮过的痕迹。

“先生想喝什么?”“松竹梅。温的。”“要请艺伎吗?”“你推荐。”女人的笑容扩大了一毫米:“有一位新来的。弹得一手好三味线。从哈尔滨来的。”

方觉明的心脏跳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哈尔滨是关东军情报本部所在地。从哈尔滨来的艺伎,不是艺伎。他让自己的嘴角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女人感兴趣的暧昧。“好。”

女人退出去,拉门合上。她的木屐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在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下楼。方觉明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她在向楼下的人传递信号:客人安排妥了。

他独自坐在房间里,让身体完全松弛,靠在墙壁上。但他的耳朵贴着墙壁,听着隔壁的声音。两个日本商人在谈棉纱生意,是真的——他们说出了供货商的名字、价格、运输路线,演出来的对话不会这么具体。楼下三味线的调子从《黑发》切换到《雪之丞》,演奏者的指法很熟练,但换曲时的停顿比正常长了两拍。她在看什么东西。走廊里木屐声由远及近,步幅小,频率快,不是老板娘。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没有敲门。她在门外站了三秒。方觉明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在整理和服下摆。然后她敲了三下门。一重两轻。不是标准暗号,是倒过来的。

“进来。”

拉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和服深蓝色,腰带银灰色。脸涂着白粉,嘴唇一点朱红。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艺伎的东西——警觉。那种一个人走进陌生房间时,用零点几秒扫过所有出口、所有人脸、所有可能威胁的本能。方觉明认识这种眼神,因为他自己也有。

她走进来,拉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的灯光被切断,房间里只剩下矮桌上那盏煤油灯的昏黄火苗。她跪在方觉明对面,将三味线横在膝上。动作行云流水——整理和服下摆、调整琴身、最后双手平放膝上、低头。完美得像一场表演。但方觉明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整理下摆的时候,左手的小指微微翘起。那不是艺伎的仪态。翘起的小指,是随时准备探入衣襟拔枪的手势。

“先生想听什么曲子?”“你最拿手的。”

她低下头,调弦。三味线的弦是丝质的,用手拨动时发出的声音不像琴,像是有人在低语。她调了三次,每次修正的角度不超过五度。她的手很稳,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蔻丹——不是艺伎的手。艺伎的手是指甲留长、染得鲜红的。她的手是实用的手。她开始弹。《雪之丞》。曲调哀婉,像冬天落在瓦片上的雪。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方觉明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腕很细,前臂内侧有一道疤——两寸长,圆形的,边缘不规则。三处烫痕,排列成三角形。日本宪兵队审讯时的标准手法。用烟头在手臂上烫出三点,代表“不说不写不认”。

“先生怎么找到菊屋的?”她突然问。琴声没有停。

“朋友介绍的。”“什么样的朋友?”这个问题越界了。艺伎不会问客人的私事,除非有人让她问。方觉明在等她这句话。她踩进他预设的格子了。

“一个老朋友。”方觉明说。“姓沈。”

琴声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旋律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方觉明看见了——她的右手食指在琴弦上多按了半寸,那个音比正常的低了半个调。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受控制。她认识姓沈的人。

“姓沈的客人,”她说,声音依然平稳,“菊屋有很多。”

“那改天我请他来,让你认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方觉明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寒意——那种在黑暗中独自睁着眼睛、等待猎物的眼神。他自己镜子里的眼神。

“先生贵姓?”“周。周明轩。”“周先生。您是做什么生意的?”“洋行。什么赚钱做什么。”“最近在做什么?”“棉纱。”

琴声停了。她把三味线放在榻榻米上,端起酒壶,给方觉明的酒杯斟满。倒酒的时候,她的左手袖子滑落,露出前臂内侧那道三角形的烫伤疤痕。她倒完酒,把酒杯递过来。方觉明接过酒杯,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冰凉——血液循环被和服紧束腰带压制了。真正的艺伎会在待客前把手放在怀炉上暖很久。她没有。

“周先生。您今晚一个人来菊屋吗?”“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怕危险吗?”

方觉明抿了一口酒。“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有日本人的地方,应该很安全吧。”

她笑了一下。笑容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绽开,像面具裂开一道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灯笼的火苗晃了一下。她背对着方觉明,看着窗外。

“今天晚上不太平。苏州河那边发现了一个死人。听说是个中国人。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的。法租界的巡捕查了一天了。”

法租界巡捕房对外公布的死因是“溺亡”。但她说了“从背后开枪打死”。她知道真相。

“从背后开枪?”方觉明用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问。“怎么会有这种事?”“谁知道呢。”她转过身,靠窗站着,逆光让她的脸陷入阴影。“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也可能——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拉门被拉开。老板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四十岁左右,短发,脸上线条像用刀削出来的,左侧腋下有一块凸起——枪套。

“周先生。这位是松井先生。他想和您喝一杯。”

松井走进房间,目光从进门起就钉在方觉明的脸上。“周明轩。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

“您调查过我。”

“虹口是我的辖区。每一个走进菊屋的中国人,我都会调查。尤其是会说日语的。”松井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方先生。您今晚来这里,是要谈棉纱生意?”“是。”“跟谁谈?”“还没约好。”“那我来帮您约。”松井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明天下午三点。外白渡桥。有人等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个艺伎一眼。“白虹,好好招待周先生。”拉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白虹。松井叫她“白虹”。这是一个代号。不是艺伎的名字。虹口日本情报机关给特工起的代号。松井知道她是特工,却让她来“招待”方觉明。她是军统的人。也是“八纮”看着的人。方觉明看着松井离开时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不是紧张,是确认。她确认了松井在利用她。她也确认了方觉明正在被她利用。

方觉明转头看向她。她还站在窗边,逆光中,脸上没有了艺伎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你姓沈?”她忽然问。

方觉明没有回答。

“我刚才问你,你提到姓沈的朋友。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姓沈的。”

“谁?”

“我自己。”

沈寒舟。军统特工。代号“白虹”。方觉明在进菊屋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是军统的人。他见过她的照片。他进菊屋就是为了确认。他确认了。

“沈小姐。”方觉明说。他用了她的真名。“你的三味线弹得不错。但刚才那首《雪之丞》,第三段有个音弹错了。应该是‘上’弦,你按成了‘中’弦。”

沈寒舟的眼神变了一瞬。那个音是她故意弹错的。她在测试他懂不懂三味线。如果不懂,他是普通商人;如果懂,他受过日本文化训练。她没想到他懂。她没想到他说出来了。

“周先生懂三味线?”“在日本的时候,跟一位老师学过几年。那位老师姓山田。”

沈寒舟的眼神又变了一瞬。“山田老师?”“山田秀夫。千叶医专的国文教授。”她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她从腰带内侧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日本军官,站在旅顺的关东军司令部门前,身边站着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山田秀夫。

“这是我从松井的文件柜里偷拍的。”沈寒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山田秀夫不是普通的国文教授。他是关东军情报本部的顾问。他也是‘八纮’。”

方觉明看着那张照片。他认识山田秀夫,但不认识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站在六个军人中央的人。那个人的笑容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和、耐心。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方觉明在课堂上从来没有见过。冷。

“周先生。”沈寒舟把照片收起来。“明天下午三点,外白渡桥。山田太郎会在那里等你。”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你不要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八纮’也会在那里。他会在你身后。看着你。”

沈寒舟站起来,走向门口。拉门开了又关。木屐声渐行渐远。方觉明独自坐在包间里,煤油灯还在燃烧。他把那杯凉透了的清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他走了三步,停住了。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有一面镜子。椭圆形,黄铜边框,镜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反复擦拭同一个位置。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在他的脸后面,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拉门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只眼睛。金丝边眼镜的镜框在走廊灯笼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方觉明在千叶医专解剖室里见过那副眼镜。他对着镜子,没有回头,没有加速,没有改变步伐。他走下楼梯,走出菊屋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苏州河的水腥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他知道了一件事:他走进菊屋之前就已经知道沈寒舟是军统的人。他确认了。他也确认了山田秀夫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老K留给他的不是两个字,是一个棋盘。菊屋是一层。沈寒舟是一层。山田秀夫是更深的一层。他已经踩进了三层。他需要的,就是踩进来。因为只有踩进来,才能看清棋盘的全貌。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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