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4章:外白渡桥
方觉明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到达外白渡桥北岸的街角。他没有直接上桥,先在街角的烟纸店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站在路灯下抽完了一整根。他在用这个时间数。数桥面上的行人,数桥墩下的阴影,数对岸茶楼的窗户。十三个行人,七个方向,三扇开着的窗户。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他把烟头碾灭,走上桥。
外白渡桥的钢铁骨架在他头顶展开。桥面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他走到桥中央,停下来,双手扶着栏杆,看着河水,姿势像一个在等时间的人。他不需要看身后的路,他在等前面的人来。两点五十三分。山田太郎从南岸走上来,穿着深灰色风衣,无框圆形眼镜,单眼皮,眼角下垂。他的脚步声在钢铁桥面上有节奏地响着,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是标准的七十五厘米。方觉明没有转身,他在等山田太郎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那个距离刚好是“影步”的极限。山田太郎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周先生。”山田太郎的声音不高不低,东京口音,母音不拖长。方觉明缓缓转身,看着山田太郎。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像是知道他会来。
“山田先生。”
“您等了很久?”山田太郎走近一步,和他并排站着,也扶着栏杆,看着河水。“我还以为您不会来。”
方觉明没有回答。他知道山田太郎在说什么。三天前,在菊屋,松井说要帮他约一个叫“山田”的商人。他没有打那个电话。他等了三天。他需要看看,如果他不打这个电话,谁会急。山田太郎急了。他亲自来了。这说明一件事:不是山田太郎要见方觉明,是他背后的人要见他。山田太郎只是一个传话的。而那个背后的人希望方觉明知道这件事。
“方先生。”山田太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这是松井大佐让我转交给您的。”
方觉明没有接。“松井大佐?不是松井少佐?”
“大佐是梅机关的机关长。少佐是他的侄子。您上次在菊屋见到的,是少佐。今天要见您的,是大佐。”
方觉明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日文写的——“方觉明君,我对你很感兴趣。今天下午三点,外白渡桥,山田君会带你见我。松井。”字迹工整,像印刷体。方觉明把纸叠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五十八分。山田太郎说“带你见我”,用的是“我”,不是“我们”。方觉明捕捉到了这个字的区别。山田太郎是在说他自己也是去见松井大佐的人之一,不是带路的人。
“山田君。松井大佐在哪里?”
“您到了就知道了。”山田太郎转过身,朝桥南端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头。“方先生。您身后那个人,是您的朋友吗?”
方觉明没有回头。他知道山田太郎说的是什么——北岸桥头,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灰色长衫,帽檐压得很低,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方觉明在两分钟前就已经看到他了。那个人从方觉明站在街角抽烟的时候就在了。方觉明没有看他,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想看他在不在看他。方觉明需要用“不看”来告诉那个人“我不怕你”。
“不是。”方觉明说。
山田太郎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方觉明。“那我们一起走?”
方觉明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下桥,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跟在后面,保持五步距离。他走路的姿势很怪,每一步都踩在方觉明和山田太郎的脚步之间——不是跟踪,是押送。方觉明知道,不管他往哪边走,这个人都会跟上来。
他们走过桥南端的茶楼。方觉明用余光扫了一眼二楼窗户。窗户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素色旗袍,面前放着一杯茶。沈寒舟。她在看他。方觉明没有放慢脚步。他继续走。沈寒舟坐在茶楼二楼看着他,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她只需要看到他在那里。这是方觉明想要达成的效果。他需要她在某个地方看到他走进这场棋局。
山田太郎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在一条巷子的深处,两侧是高墙。他推开门,侧身让方觉明进去。门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松井大佐坐在石凳上,穿着军装,深绿色的,胸前挂着勋章,腰间佩着军刀。他看起来比少佐大二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和少佐一样——很小的、很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看见方觉明,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方先生。坐。”
方觉明坐下来。山田太郎站在他身后,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没有进来,留在门外。
“方先生。”松井大佐开口了。中文几乎没有口音。“你为什么要背叛中共?”
方觉明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松井大佐想问的,是“八纮”想问的。松井大佐只是一个传话筒。方觉明在三天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我没有背叛中共。我背叛的是一个人。代号‘八纮’。他潜伏在中共内部,杀了我的同志,毁了我的组织。我要找到他,杀了他。为了杀他,我可以做任何事。”
松井大佐盯着他看了三秒。“第二个问题。你能给日本带来什么?”
方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印刷厂的地址,仁德里三号。他把纸条放在石桌上。“这是中共在上海的一个秘密印刷厂。已经被巡捕房查封了。但这个情报本身是真的。我的线人告诉我的。”
松井大佐没有看纸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三个问题。你怕死吗?”
方觉明沉默了一瞬。“怕。但我不怕为我的目的而死。”
松井大佐放下茶杯。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下,背对着方觉明。他站了很久,久到壶里的茶凉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石凳,坐下来。
“方先生。从今天起,你是梅机关的人了。你的代号是‘月影’。你的任务是——渗透中共在上海的残余组织。你的直属上级是山田太郎。你的联络人——山田君会安排。”
方觉明低下头。“是。”
松井大佐站起来,走向门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方先生。你今天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觉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不知道。”
“他是我的人。”松井大佐没有回头。“从你走出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的那一刻起,他就跟着你了。他跟着你走到苏州河桥,跟着你走过公共租界,跟着你走进虹口。你一路上没有回头。你没有看他。你不知道他在你身后。但你感觉到了。我看得出来,你感觉到了。”
松井大佐拉开门,走了出去。山田太郎走到方觉明面前,伸出手。“方先生。欢迎。”
方觉明握住了他的手。山田太郎的手很凉,比他的手还凉。两个人在院子里,枯死的梧桐树下,手握了不超过两秒。
“方先生。”山田太郎松开手。“刚才桥上还有一个人在看你。不是沈寒舟,是另一个人。在你身后五步远,穿灰色长衫。那个人不是松井大佐的人。他的人穿黑西装。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八纮’的人。”
方觉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八纮’的人永远穿灰色。从上海到武汉,从武汉到南京,不管走到哪里,他都穿灰色。你认不出他的脸,但你认得出他的衣服。下次你再看到灰色,就要小心。”
方觉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院门,巷子里空无一人。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走到巷口,看到沈寒舟从对面的茶楼里走出来。她提着皮箱,素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她看见他,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手心里,然后继续走,没有回头。方觉明把手插进口袋,握紧那张纸条。他没有当场看,一直走过了外白渡桥,走回了法租界,走进了新安全屋,关上门,才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山田太郎说的话,不要全信。‘八纮’的人不穿灰色,他们穿任何颜色。山田太郎本人就是‘八纮’的人。”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靠在墙上,把今天下午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山田太郎说“八纮”的人穿灰色。沈寒舟说山田太郎就是“八纮”的人。松井大佐说那个穿灰色长衫的是他的人。三个人,三种说法。他走进一个棋盘之前就知道这个棋盘上有三层。但他在确认第三层是什么——松井大佐的人在跟踪他;山田太郎在利用他;沈寒舟在配合他;灰色长衫的人在看他;还有镜子里那双金丝边眼镜的眼睛在等着他。他没有找到所有的层。但他确认了他在棋盘的中央。而中央,就是最好的位置。因为站在中央的人,可以看到所有方向。
方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明天下午三点。外白渡桥”的名片,放在桌上。然后他掏出沈寒舟的纸条,放在名片旁边。他看着两样东西,看了三秒。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塞进口袋。他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他在看方觉明。方觉明也让他看着自己。他关上窗帘,坐回床边,等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