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5章:血路的开端
方觉明在凌晨两点醒来。不是被惊醒的,是他自己定的时间。他坐起来,没有开灯,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纸上画着一条线,线的两端各有一个圈,一端写着“入口”,另一端写着“出口”。中间那一段线上,他标了五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这是他三天前画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去菊屋,还没有见到沈寒舟,还没有站在外白渡桥上听松井大佐的三个问题。但他已经知道这条路会来。他只是在等确认。松井大佐的“月影”代号,就是确认。
有人敲门。三下,一重两轻。方觉明把纸叠好,塞回枕头下面,走到门口,拉开门。守夜人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他的手里没有拿拐杖,没有拿皮箱,只拿着一把剃刀。刀刃合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守夜”。他走进来,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剃刀放在桌上。
“觉明。你已经走了一步。”
方觉明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知道。”
“你见了松井大佐。你接了‘月影’的代号。你进了梅机关的门。这一步,我本来打算在三个月后让你走。你提前了。”守夜人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烧着的炭。“为什么?”
方觉明从枕头下面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守夜人面前。“因为我在三个月前就画好了这条线。你在等时机,我在等你的确认。松井大佐的‘月影’,就是确认。”
守夜人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五个点、五个名字、一条线。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画的?”
“老K死的那天晚上。小孟把我送到新安全屋之后。我坐在床上,用铅笔画的。我当时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
守夜人沉默了几秒。他把那张纸推回去,从长衫内侧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第一个点。法租界,仁德里三号。中共的一个秘密印刷厂。三个人。老赵,老钱,小周。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你明天下午三点,把这个地址交给沈寒舟。她会带人去,日本人的巡捕会提前到,但里面已经空了。这三个字的人会在今天凌晨三点撤离。你告诉他们‘暴露了’,让他们走。”
方觉明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进口袋。“他们撤到哪里?”
“皖南。新四军的地盘。已经安排好了。但你要知道一件事——他们走了之后,那个印刷厂会成为你的‘投名状’。松井大佐会看到你的情报是真的,山田秀夫会看到你在出卖自己人,山田太郎会看到你在执行命令。你走了一步,所有人都会看到你走了一步。”
方觉明看着他。“守夜人。你在让我出卖自己人。”
“我在让你用自己的血铺路。那些人的血已经铺过了——老K的血,老周的血,李大姐的血。现在轮到你的血。”
方觉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在看他。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守夜人。我今天晚上去印刷厂。”
守夜人的眼神没有变化。“去做什么?”
“去看一眼。确认他们走了。然后倒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让他们走的时候知道有人来过。”
守夜人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觉明。你选了这条路。”
方觉明走回桌边,坐下来。“我选了。”
守夜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觉明。血路之上,弃子先行。你不是弃子。你是走完这条路的人。”
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方觉明独自坐在黑暗中,把那张印刷厂的地址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仁德里三号。他认识这个地方。他去过。三个月前,他送一份加急电报去那里。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油墨。她看见他,笑了,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先生,您来了?快进来。”他没有进去。他说:“不进去了。电报给你,我走。”他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水,看着他。他不知道那杯水后来有没有倒掉。明天,那杯水会重新出现在桌子上,还是热的。她会知道有人来过。
方觉明把纸条收好,穿上长衫,把勃朗宁塞进腰带,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凌晨两点的法租界空无一人,路灯昏黄,雾气很重。他走过三条街,穿过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才拐进仁德里。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三号在巷子深处,一栋石库门房子,门口那棵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晃动。他没有靠近。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等着。
三点整。后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深灰色长衫,肩上扛着一个布袋。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三个人,没有光,没有声音,像影子一样贴着墙根走。老赵走在最前面,小李在中间,那个女人走在最后。方觉明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他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的另一端。那个女人在拐弯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她没有看到方觉明,但她看的方向正是他站的位置。然后她走了。
方觉明等了五分钟,确认他们不会回来,才走到三号门口。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一楼是排字间,铅字架倒在地上,铅字散落一地。二楼是印刷间,机器还在,滚筒上还有残留的油墨。三楼是装订间,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还有一层茶渍。他站在装订间里,打开灯——五十瓦的灯泡,昏黄的光。他拿起那只搪瓷杯,走进厨房,用开水洗了一遍,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回桌上。水面上还有白汽在飘。
他走下楼,走出门,把门恢复原样,锁好,然后站在巷口。天边没有亮。他靠着墙,把那张地址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一眼,然后撕碎,撕成粉末,让碎片从指缝间漏下去。他不会再用这个地址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功能。他转身走出仁德里,走回新安全屋。
打开门的时候,小孟站在门厅里。他穿着白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起来倒水喝。
“方先生。您出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他的眼睛没有睡意。他在看方觉明的鞋底——湿的,沾着泥和草屑。方觉明知道他看到了。方觉明需要他看到。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小孟点了点头,端着水杯走回楼上。方觉明站在门厅里,听着小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老K留下的不是遗言,是鱼饵。印刷厂的地址不是地址,是棋盘上的第一步。小孟在看他,对面楼的眼睛在看他,山田秀夫在看他。所有人都在看他走第一步。他走了。他让他们看到了。因为他需要他们看到。只有他们看到了,这条血路才有人铺。
他走上楼,关上门,坐在床边。他没有睡。他等着天亮。天亮的时候,他会去沈寒舟那里,把仁德里三号交给她。他会看着她走进那栋空房子。她会看到桌上那杯热水,还冒着白汽。她会知道有人在她之前来过。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他。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她开始欠他一条命。
方觉明把棋子放在桌上,正面朝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棋子上。“角行”两个字在月光里清清楚楚。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角行。斜着走,可以进,可以退。但棋盘上不止他一个角行。还有一枚,在走廊尽头的镜子里,在对面楼的窗帘后面,在某个他还没有看见的地方。那枚角行也在看着他。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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