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晨钟震彻皇城。
一夜沉寂,看似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早已汹涌翻覆。
沈砚辞深夜独入御书房、与新晋值守宫人独处半宿的消息,终究没能压住。
深宫最不缺的就是耳目,昨夜殿外值守内侍远远窥见人影,稍加揣测添词,短短数个时辰,流言便从后宫传遍前朝,丝丝缕缕,缠人噬骨。
太极殿早朝,百官列立,气氛隐隐凝滞。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昨夜的传闻,目光若有若无,频频扫过百官之首的玄色身影,藏着窥探、揣测与幸灾乐祸。
权臣不近女色、冷面绝情,是朝野公认的事。可如今深夜私入后宫禁地,独处宫人,已然逾矩,落在谁眼里,都是致命把柄。
沈砚辞仿若未闻,身姿孤挺,垂眸立在原位,神色清冷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他早已料到会有此风波。
昨夜贸然入宫,本就是险棋,是克制不住的牵挂,亦是主动递出的破绽。他从不惧流言,只怕有人借流言,置她于死地。
龙椅之上,元启帝端坐高位,目光沉沉扫过殿下文武,看似如常,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审视与猜忌。
帝王最忌权臣私越规矩、私结后宫,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撬动君臣信任的根基。
沉寂片刻,二皇子萧景渊终于出列。
他一袭锦袍,面容温润,看似公允进言,眼底却藏着蓄谋已久的锋芒,躬身朗声开口。
“父皇,儿臣近日听闻朝野流言,左相深夜擅入御书房,私会值守宫人,逾越外臣规矩,坏后宫纲纪,引得六宫议论、百官揣测,流言四起,扰乱朝局人心。”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原本隐晦的揣测,被皇子当众挑明,瞬间从风言风语,变成朝堂明面弹劾。
萧景渊抬眸,字字铿锵,步步紧逼:“左相执掌朝堂权柄,为百官表率,一言一行皆系皇家威仪。如今私破宫规、夜入禁宫,纵使无私弊,亦落人口实。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整肃朝纲,杜绝风气败坏,以安朝野人心!”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句句皆是为公,实则是私怨报复。
昨日深宫构杀不成、朝堂士族被打压,今日他便借流言发难,抓住沈砚辞唯一的破绽,公开逼宫,意图削其圣眷、毁其声望。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劝阻。
皇子与权相的博弈彻底摆上台面,谁插手,便是引火烧身。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机暗涌。
元启帝眸光微沉,落向沈砚辞,淡淡开口:“沈卿,此事当真?”
一句问询,便是问责,便是试探。
只要沈砚辞应答稍有偏差,便是欺君罔上、逾越礼制的罪名,轻则降权罚俸,重则罢相削职。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那道孤挺的玄色身影之上,静待他的回应。
沈砚辞缓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垂首,神色坦荡无波,无半分慌乱躲闪。
“回陛下,臣昨夜确曾深夜入宫奏事。”
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满殿百官心头一震,萧景渊眼底瞬间掠过喜色,以为大局已定。
可下一秒,沈砚辞清冷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昨夜江南巡查密送加急水文,士族余孽暗中串联,私囤粮草,意图蛊惑地方民心,事态紧急,关乎一方安稳。臣心系政务,不敢拖延,故而深夜入宫,欲连夜禀奏陛下。”
“御书房为理政之地,并非后宫私苑。臣入宫只为奏事,全程恪守礼制,无心逾矩,无私弊、无偏私。至于值守宫人,只是殿中杂役,臣未曾私语半句,流言皆是虚妄揣测,有心人刻意造势而已。”
他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有理有据。
直接将深夜入宫的私人破绽,转化为勤勉理政、心系民生的公职之举。
不仅洗清了逾矩嫌疑,反倒落了个恪尽职守、夙夜为公的美名。
萧景渊脸色瞬间微变,急忙开口反驳:“父皇!既是加急政务,为何今日早朝才当众禀奏?昨夜并未有任何奏报记录留存,分明是沈相事后托词,刻意狡辩!”
“殿下久居深宫,不知朝堂实务。”沈砚辞抬眸,目光淡然对上萧景渊急切的眼眸,气场碾压,“臣抵达御书房时,加急文书已然妥善归档,恰逢夜深,恐惊扰圣驾安寝,故而静待今日早朝禀奏。政务归档有据可查,江南密报层层可溯,绝非虚妄狡辩。”
字字锁死,毫无破绽。
他执掌朝堂数年,督办地方政务无数,所有流程、文书、人脉,尽在掌控。想要查证,随时可调卷宗,无人能挑出错漏。
萧景渊精心筹备的发难,瞬间被轻松化解。
不仅如此,沈砚辞顺势反手,淡淡补了一句:“朝野流言无端滋生,刻意抹黑当朝宰辅,扰乱朝纲,背后必然有人暗中煽动、刻意造势。臣恳请陛下彻查流言源头,严惩造谣生事之人,杜绝党争构陷之风。”
以退为进,反手反击。
瞬间将被动局面,扭转为主动。
从他逾矩违规,变成有人刻意党争、造谣构陷重臣。
高下立判。
萧景渊面色青白交加,一时语塞,再无辩驳之言。他心知,这一局,他又输了。
龙椅之上,元启帝眼底的猜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与默许。
他最擅长制衡之道。
沈砚辞权柄过重,适当敲打即可,绝不能任由皇子彻底扳倒,否则朝堂失衡,世家跋扈,皇权将再无制衡之力。
“罢了。”元启帝淡淡开口,一语定局,“沈卿勤勉为公,情有可原。朝野流言虚妄不实,无需再议。传令下去,禁止私传谣言、妄议朝臣,再有造谣生事、挑起党争者,严惩不贷。”
轻轻一句话,彻底压下漫天风波。
萧景渊双拳紧握,心底恨意翻涌,面上却只能躬身领旨,隐忍不语。
早朝落幕,百官散去。
众人纷纷离去,无人再敢提及昨夜流言,方才剑拔弩张的危机,转瞬烟消云散。
可沈砚辞心底,半点轻松也无。
朝堂风波虽平,后宫杀机,才刚刚降临。
他太了解萧景渊的脾性。
朝堂正面博弈连败两次,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既然动不了身居高位的自己,便一定会将所有怒火,尽数倾泻在苏绾衣身上。
深宫之中,无权无势的她,是唯一的软柿子,也是他唯一可以肆意拿捏报复的棋子。
果不其然。
御书房内,风波已然袭来。
早朝期间,后宫传旨嬷嬷匆匆抵达,奉丽妃口谕,以“御书房宫人值守散漫、引动朝堂流言、冲撞朝纲”为由,降罪苏绾衣,即刻罚往浣衣局苦役劳作。
浣衣局,深宫最苦最累的炼狱之地。
潮湿阴冷、苦力无尽,每日浸泡冷水劳作,宫人十去九病,折损无数,名为罚役,实则是变相处死。
摆明了是萧景渊落败之后,迁怒泄愤,暗中下的死手。
毫无辩驳余地,毫无回转空间。
两名宫女立在殿中,神色冷漠,只待押人离去。
苏绾衣立在原地,指尖微攥,心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是报复,是迁怒,是皇子落败后的无能狂怒。
朝堂之上沈砚辞赢了棋局,她便要承受所有反噬的代价。
可她没有半分慌乱。
经历过昨夜真相,看过七年隐忍秘辛,走过血海深渊,区区浣衣局苦役,早已吓不倒她。
险境亦是藏锋之地。
御书房万众瞩目、处处监视,反而难以行事。浣衣局偏僻杂乱,鱼龙混杂,耳目繁多却无专人紧盯,恰好是她脱身蛰伏、继续探查旧案余踪的绝佳去处。
她微微垂首,神色温顺平静,恭声领旨:“奴婢,遵旨。”
不争不辩,坦然受罚。
就在宫女伸手欲押她离去之际,殿外一道微缓的脚步声渐近。
沈砚辞立于殿门之下,玄色朝服未卸,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他目光落在即将被押走的少女身上,字字轻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权臣威压:
“浣衣局苦役伤身,御书房文书繁杂,暂无宫人接替。”
“此人,本官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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