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前来传旨的丽妃宫中嬷嬷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看着门前立着的那道玄色身影,心底寒气直冒。
大靖朝堂,无人不知沈砚辞的权柄与脾气。
他素来不涉后宫琐事,从不干预宫规处置,向来公事公办、冷情绝情。可今日,他却当众开口,强行保下一名获罪低位宫人。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公然抗衡丽妃口谕,撕破后宫处置定局。
“沈相。”嬷嬷强压心底惶恐,硬着头皮躬身提醒,“此乃丽妃娘娘旨意,宫人引动朝堂流言,扰乱宫规朝纲,罚往浣衣局是后宫定例,外臣干豫后宫处置,于理不合。”
她搬出规矩礼制,妄图压住沈砚辞,挽回颜面。
毕竟是妃嫔旨意,后宫法度,外臣强行插手,便是越权逾矩,落人口实。
沈砚辞缓步踏入殿中,朝服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凛冽风压。他目光淡淡落在嬷嬷身上,没有怒意,没有厉色,却自带执掌朝纲的绝对威压。
“于理不合?”
他语速极缓,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御书房乃是天子理政重地,文书卷宗系朝野机密,干系朝政安稳。如今宫内骤然调走唯一值守宫人,文书无人整理、秘卷无人看管,致使圣前公务滞停,这便是合规矩、合礼制?”
一句话,直接将后宫小事,上升至耽误朝政、漠视圣务的大罪。
嬷嬷瞬间语塞,脸色惨白如纸,半句辩驳之言都说不出来。
她不过是奉命传旨的下人,万万担不起“耽误朝政”的罪名。
“流言起于朝野党争,源于外人刻意构陷造势。”沈砚辞眸光清冷,继续开口,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宫人安分值守,从未逾矩言行,何罪之有?仅凭无端流言,便随意处置御书房值守之人,扰乱御前差事,是谁给的胆子?”
层层反问,步步碾压。
将苏绾衣的罪责彻底摘除,反倒将过错扣在丽妃与二皇子一党身上,直指他们借私怨乱公务、扰朝纲。
殿内两名押人的宫女早已吓得垂首屏息,动也不敢动。
她们彻底明白,这位无名无势的小宫人,在沈相心底,根本绝非寻常人可比。
僵持片刻,嬷嬷彻底没了底气,双腿微颤,躬身俯首:“相爷所言极是,是老奴考虑不周,贸然行事。此事老奴即刻回宫禀报娘娘,撤回处置旨意。”
说完,她不敢多留片刻,带着两名宫女仓皇退离御书房,如同逃遁。
殿门闭合,外界所有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
偌大的御书房,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夜对峙,半日风波,无数暗流博弈,最终归于一室寂静。
苏绾衣静静立在原地,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方才他挺身而出、强势护她的模样,坦荡凌厉,不惧流言、不惧越权、不惧再度授人以柄,硬生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对方的死局。
她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暖意、无奈、纠结,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清清楚楚知道,他今日这一护,代价极大。
昨日深夜入宫尚未彻底平息,今日又公然干预后宫宫规、抗衡妃嫔旨意,在朝野众人眼中,便是愈发坐实了“私护宫人、逾矩专权”的嫌疑。
萧景渊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他却为了护她,一次次主动暴露破绽,将自己推向更凶险的风口浪尖。
“为何要护我?”
良久,苏绾衣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打破殿内寂静。
她抬眸望他,眼底清亮又复杂,直直看向他深邃的眼眸:“我去浣衣局,虽苦虽累,却可避开水面纷争,安稳蛰伏。此处风波太盛、监视太重,于我而言,未必是好事。”
她看得通透。
浣衣局是绝境,也是避风港。
可他不懂,或者说,他不愿让她受半分苦楚。
沈砚辞望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隐忍与疲惫,心底微沉。
他如何不知浣衣局更利于她藏身?
可他舍不得。
他忍了七年,护了七年,看着她小心翼翼、步步荆棘,看着她受刑隐忍、深夜查卷,看着她满身伤痕、独自硬扛所有风雨。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被打入最肮脏苦寒的浣衣局,日日冷水浸骨、苦力缠身,受尽磋磨折辱。
七年亏欠,半生执念,他护她本就心甘情愿,从无半分算计。
“安稳蛰伏,是以皮肉受苦、日日煎熬为代价。”沈砚辞声音放低,褪去朝堂凛冽,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护你,不是让你依赖,只是不想你本该清白隐忍的蛰伏,变成无端受辱的苦熬。”
他从不求她感念,不求她回应。
只求她安稳、周全、少受一分伤害。
“萧景渊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沈砚辞目光沉沉,字字恳切,“今日罚你浣衣局只是开端,他朝堂屡战屡败,必会将所有私怨尽数泄于你身。今日是苦役,明日便是死罪陷阱,我若次次强硬阻拦,只会将你推得更显眼。”
这是他最大的顾虑。
过度庇护,是捧杀,是祸端。
可放任她受苦,是他七年心底最深的不忍。
进退两难,皆是因为她。
苏绾衣闻言心头一震,瞬间懂了他的深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都理智,却唯独在她的事上,乱了毕生沉稳谋算。
“那相爷如今这般护我,便不怕朝野流言四起,帝王猜忌加深,彻底断送自身权柄吗?”她定定看着他,轻声追问。
七年权臣根基,半生步步为营,他赌上一切护她,值得吗?
沈砚辞沉默片刻,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孤的笑意,清冷又苍凉。
“权柄、声望、圣眷,皆是身外之物。”
“我半生谋权,半生杀伐,揽尽污名,坐稳相位,从不是为了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他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藏着隐忍七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我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一人安稳,一朝昭雪。”
一人,是她。
一朝,是苏家沉冤。
仅此而已。
短短数语,道尽七年所有隐忍与牺牲。
苏绾衣怔怔立在原地,心口酸涩翻涌,眼眶微微发热,却倔强地不曾落泪。
她终于彻底明白。
世人骂他冷血权臣、阴狠奸相,皆是错的。
他是这冰冷朝堂、无情皇权之下,最深情、最隐忍、最孤苦的人。
他背负天下骂名,扛尽朝堂风雨,忍尽爱恨别离,只为护她周全,待她平反。
“可这般,对你不公。”她低声呢喃。
“世间本无公平。”沈砚辞敛去眼底温柔,重归清冷沉稳,“我既选了这条路,便无怨无悔。”
“只是绾衣,切记。”
他神色认真,字字叮嘱:“往后深宫风波只会愈演愈烈,萧景渊不会善罢甘休,帝王猜忌日渐深重。你可自保、可布局、可查真相,唯独不可冲动冒险,不可以身犯险。”
“我能护你一时,未必能护你一世。真正的生路,永远在你自己手中。”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最深的期许。
他替她挡尽明枪,却挡不住她自蹈险地。
苏绾衣重重颔首,眼底纷乱尽数沉淀,只剩坚定清明:“我记住了。”
“嗯。”沈砚辞轻轻应声,目光掠过她安好无恙的眉眼,心底稍稍安定。
风波暂歇,危机未止。
他抬步转身,准备离去,继续应对朝堂暗流,替她稳住身后大局。
可刚走两步,身后少女的声音轻轻响起,微弱却清晰,萦绕在灯火之间。
“沈砚辞。”
这是她第一次,不再以尊卑相称,第一次直呼他名。
温柔、轻软,却带着千斤重量。
他脚步微顿,身形僵住。
苏绾衣望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轻声道:“他日若得昭雪,恩怨清零,我欠你的,必尽数还你。”
七年恩仇,半生牵绊。
她不欠天地,不欠朝堂,唯独欠他一场倾尽所有的守护与隐忍。
沈砚辞静静伫立良久,没有回头,只留一句轻如风雪的低语,消散在满堂灯火之中。
“无需还。”
“护你一生,本是我心甘情愿,此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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