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宫宴落席时,夜色已深。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覆满皇城琉璃瓦,将方才彻夜的繁华喧嚣尽数掩埋。文武百官陆续辞宫离场,车马声、道别声渐渐消散,偌大的未央宫终于褪去热闹,只剩刺骨的夜风穿梭朱红宫阙,冷寂得让人心里发寒。
苏绾衣送走最后一批赴宴宾客,规整好案上的杯盏器物,垂首跟着一众宫人有序退下。她始终缩在人群末尾,敛尽所有存在感,眉眼低顺,步履轻缓,如同皇宫里最不起眼的一抹浮尘。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李公公带来的消息,像一根细密的冰刺,死死扎在心底,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二皇子萧景渊当众重提苏家旧案,绝非一时兴起。
他是借着上元盛典的朝野瞩目,试探帝王心意,试探朝堂风向,更是在试探沈砚辞的底线。
七年了,苏家一案早已盖棺定论,是大靖朝堂公认的逆案,无人敢轻易触碰。萧景渊此刻贸然翻旧账,赌的就是帝王对沈砚辞的猜忌,赌的就是这桩旧案能一举扳倒权倾朝野的左相。
深宫夜色沉沉,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回到宫人居所的偏院,小院狭小简陋,墙垣斑驳,院内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寂静无人。一众宫人疲累不堪,匆匆洗漱歇息,唯有苏绾衣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未动。
李公公方才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陛下节后再议旧案,短短六字,重逾千斤。
帝王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宽容,是权衡,是酝酿,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当今圣上从不是庸弱之君,隐忍多疑,城府极深。这些年任由沈砚辞执掌朝堂权柄,制衡世家、压制藩王,不过是借刀治国。如今朝局渐稳,沈砚辞权势滔天,早已成了皇权最大的威胁。
苏家旧案,便是帝王握在手里,最合适、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年苏家蒙冤,全程由沈砚辞督办结案,所有罪证、卷宗、处置定论,皆出自他手。一旦重启清查,只要查出半分疑点,便能定他一个办案不力、欺君罔上、包庇逆党之罪。
届时,沈砚辞半生权谋,尽数崩塌。
而潜藏深宫的她,更是首当其冲,无处遁形。
“小姐,夜深风大,入屋歇息吧。”李公公端着一杯热茶走来,压低声音,满脸忧色,“今夜二皇子发难,明日朝堂必定风起云涌,您千万沉住气,不可有丝毫异动。”
苏绾衣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暖意,心底的寒凉却未减半分。她轻轻颔首,目光清冷:“我晓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静,越要忍。”
忍过七年绝境,她最擅长的便是蛰伏等待。
可这一次,对手不给她等待的时间。
萧景渊野心勃勃,急于夺权,绝不会给任何人喘息之机。此次发难不成,来日必定步步紧逼,借旧案大肆造势,搅动朝局。
李公公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奴才斗胆多说一句,沈相今夜在殿上,全程一言不发。二皇子发难之时,满朝文武纷纷观望,唯有他端坐原位,神色未变,好似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闻言,苏绾衣眼底微动。
她原以为,以沈砚辞的沉稳心机,定会当场辩驳,压下萧景渊的造势,稳住朝堂局势。
可他沉默了。
全盘沉默,放任萧景渊挑起风波,任由旧案阴霾笼罩朝野。
这绝非沈砚辞的行事风格。
他执掌朝政多年,向来步步先手,从不会任由对手抢占先机,给自己留下致命破绽。今日反常之举,必有图谋。
苏绾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微蹙。
他到底在筹谋什么?是故意示弱,麻痹皇子与世家势力?还是默许旧案重查,另有打算?
人心如渊,尤其是沈砚辞这等在朝堂摸爬滚打、步步登顶的权臣,心思深沉到让人根本看不透。
她分不清,他的沉默,是自保,是算计,还是……为了她?
思绪纷乱之际,院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低低的通传声:“陛下口谕,传左相沈砚辞,御书房深夜觐见。”
深夜传召,单独觐见。
苏绾衣心头骤然一沉。
果然,帝王动疑了。
上元夜朝堂风波刚起,陛下便连夜召见沈砚辞,定然是为了苏家旧案一事。今夜御书房的对话,将会直接决定后续朝局走向,也会决定她的生死存亡。
李公公脸色瞬间发白:“坏了,陛下这是要问责沈相,要彻查旧案了!”
看着他慌乱的模样,苏绾衣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慌乱无用,惊惧无用。事已至此,唯有静观其变。
她抬眼望向皇城深处御书房的方向,夜色漆黑,宫墙重重,遮蔽了所有视线,却遮不住那场无声的君臣博弈。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却压抑着无边的寒意。
元启帝端坐龙椅之上,指尖轻叩桌案,神色晦暗不明。案上摊着一份泛黄的旧卷宗,封皮陈旧,赫然是七年前苏家通敌一案的绝密卷宗。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砚辞一身规整朝服,躬身立在殿中,身姿挺拔清瘦,左腿微跛的站姿依旧显眼,却丝毫不显卑微。他垂眸敛神,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仿若今夜朝堂发难、深夜召见,都无法撼动他半分心神。
“砚辞,你可知朕深夜召你前来,所为何事?”元启帝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砚辞躬身应答,声线清冷沉稳:“臣知晓,为七年前苏家旧案。”
“你倒是坦诚。”元启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他身上,“今夜景渊当庭奏请重查旧案,朝野人心浮动,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当年苏家一案疑点重重,是你草率结案,滥杀无辜。”
字字诛心,句句皆是问责。
若是寻常臣子,此刻早已惶恐跪地,连连请罪。
可沈砚辞只是微微垂首,语气坦荡无波:“臣当年奉旨查案,所有罪证确凿,流程合规,结案有据可依,并无半分徇私草率。”
“哦?”元启帝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既然无错,为何民间流言不绝,朝臣心存疑虑?景渊所言余孽未清,又作何解释?”
帝王步步紧逼,句句设局。
只要沈砚辞言辞稍有偏差,便会被扣上镇压不力、隐瞒余孽、蒙蔽圣听的罪名。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机暗藏。
沈砚辞静静伫立,片刻后缓缓抬眸,眼底无半分惶恐,唯有通透的沉稳。他目光平视龙椅,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陛下,乱世旧案,本就难免流言蜚语。世家不甘落败,旧部借机造势,皆是常态。至于所谓余孽,七年以来,臣肃清余党、严控踪迹,从未有逆党作乱之事。”
“二皇子殿下年少心急,急于整肃朝纲,初心是好,却未免操之过急。此刻重翻旧案,只会搅动朝野风波,让乱臣贼子借机生事,动摇朝堂根基,得不偿失。”
一番话,不卑不亢。
既护住了自己办案的清白,又委婉驳回了二皇子的发难,最后落点于朝堂安稳、皇权稳固,句句说到帝王心坎里。
元启帝沉默良久,眼底的审视与猜忌渐渐褪去。
他深知沈砚辞所言属实。
如今朝局看似平稳,实则世家势力暗流涌动,边境亦有隐患。此刻重启陈年旧案,势必引发朝堂动荡,绝非明智之举。
半晌,元启帝缓缓开口,一语定局:“罢了。此案搁置,无需再议。传令下去,朝野禁止妄议旧案,扰乱朝纲者,严惩不贷。”
一句话,压下漫天风波。
沈砚辞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淡然:“臣,遵旨。”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孤挺的身影,无人知晓,他方才坦荡无畏的句句辩驳,皆是一场赌上自身权柄、赌上她性命的博弈。
他赌帝王重大局、轻旧案,赌皇权容不得朝堂动荡,赌自己七年辅政根基,足以压下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而他,赌赢了。
御书房外,风雪依旧。
沈砚辞退出殿门,立于漫天风雪之中,抬眼望向宫人居所的方向,深邃的眼底褪去朝堂的冷硬,只剩一抹无人窥见的温柔与隐忍。
绾衣,我替你压下了这场风波。
我能护你一时安稳,却护不了一世。
这场由旧案掀起的棋局,已然正式开启,往后步步凶险,步步荆棘。
我会站在风口浪尖,替你挡尽所有风雪,只愿你岁岁平安,静待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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