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彻夜未歇,翌日破晓,漫天寒雾笼罩整座皇城。
禁宫早早苏醒,宫门开启,朝臣车马络绎入城,昨夜上元宫宴那场暗流风波,已然传遍了整个朝堂。
圣上一句【旧案搁置、禁止妄议】,看似平息了所有纷争,可人心之中的猜忌与算计,从未有半分消减。反倒因为帝王刻意的压制,让暗流在台面之下汹涌翻涌,愈发凶险难测。
一众朝臣站在金水桥两侧,低声窃语,神色各异。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昨夜二皇子萧景渊主动发难,本是拿捏住了沈砚辞经手旧案的把柄,占据先机,可最后却被帝王轻飘飘一句话全盘压下。
看似是圣上顾全大局、不愿动摇朝局,实则是变相保下了沈砚辞。
权相权柄之盛,圣眷之深,再度刷新朝野认知。
不少依附世家、暗中站队皇子的官员,心底皆是惴惴不安。谁都清楚,沈砚辞睚眦必报、手段狠绝,昨夜皇子刻意针对,这笔账,他绝不会就此揭过。
辰时未至,早朝钟声响起。
百官列队入太极殿,殿内庄严肃穆,龙气森然。元启帝端坐龙椅,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沈砚辞位列百官之首,一身朝服端正清冷,身姿孤挺,左腿微跛的身影立于最前,平静垂眸,仿佛昨夜御书房君臣博弈、朝野风波,尽数与他无关。
全程沉默,不争不辩,却自带压迫全场的气场。
早朝过半,诸事例行禀报,皆平稳落幕。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朝会只会平淡收尾之时,沈砚辞忽然出列,手持朝笏,沉声启奏。
“陛下,近日江南士族结党私议,暗蓄私财,纵容族人兼并良田、欺压百姓,地方屡报民怨。臣请旨,遣御史南下巡查,整肃江南士族风气,安抚地方民生。”
一语落地,满殿瞬间寂静。
在场老臣皆是心头一凛,瞬间看透其中门道。
江南士族,正是二皇子萧景渊最大的幕后依仗!
沈砚辞看似秉公理政、整肃吏治,实则是反手回击。昨夜萧景渊借苏家旧案暗害于他,今日他便直击皇子根基,斩断其世家臂膀。
不动声色,一招制敌。
龙椅上元启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光,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准奏。此事交由沈相全权督办,务必肃清风气,安抚百姓。”
帝王默许了这场权臣与皇子的暗中博弈。
他乐见两方制衡、相互牵制,唯有朝臣内斗,皇权方能稳固。
殿下文武百官无人敢出声劝阻,连萧景渊本人,也只能死死攥紧掌心,垂首隐忍,眼底藏着滔天怒意,却半句反驳之言不敢吐出。
他心知,这一局,他输得彻底。
沈砚辞轻躬身:“臣,遵旨。”
字字从容,落子无悔。
一场无声的朝堂厮杀,瞬息落幕,沈砚辞不费一兵一卒,便扳回所有劣势,反将对手死死压制。
深宫偏院,晨雪初晴。
苏绾衣立在窗下,听着李公公带回的早朝消息,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沉沉的凝重。
她一早便知,沈砚辞绝非忍气吞声之人。
他看似清冷寡淡、隐忍克制,实则杀伐果断、心机滔天,从不吃半点亏。昨夜萧景渊公然构陷,今日他必然会寻机回击,夺回棋局主动权。
只是这一手,太过凌厉,也太过张扬。
强势打压江南士族,等于彻底和二皇子撕破脸皮,朝堂对立局势彻底摆上台面。往后皇子一党,只会愈发疯狂,不择手段针对沈砚辞,牵连波及的风波,也会愈发猛烈。
“小姐,如今沈相步步压制二皇子,朝堂对立愈演愈烈,我们夹在中间,实在太过凶险。”李公公满脸忧虑,“若是两方争斗失控,再度翻出苏家旧案,我们根本无从藏身。”
苏绾衣抬手推开半扇木窗,窗外寒风吹入,带着刺骨凉意,吹散了屋内些许沉闷。
她望着远处巍峨的太极殿宫顶,轻声开口,语气冷静通透:“越是对立,越是安全。”
李公公一愣,茫然不解。
“二皇子野心勃勃,一心夺权。先前忌惮沈砚辞圣眷深重、权柄滔天,不敢贸然放肆。如今两人彻底撕破脸皮,皇子所有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朝堂权斗、制衡权臣之上。”
“他无暇顾及深宫暗处,更不会再执着于追查当年旧案余孽。”苏绾衣声音清淡,却句句通透,“沈砚辞替我引走了所有风雨,于我们而言,便是最好的蛰伏之机。”
七年深宫浮沉,她早已看透权谋本质。
纷争最盛之处,破绽最多;目光最烈之处,盲区最大。
如今朝野两大势力缠斗不休,人人紧盯朝堂棋局,无人会在意深宫一个卑微无名的女官,这便是她最安稳的藏身之地。
可安稳只是暂时。
她心底清楚,这份安稳,是沈砚辞用强势回击、用自身危机换来的。
他看似冷漠疏离、划清界限,却一次次在无形之中,为她扫清危机,遮蔽风雨。
恩情与仇怨,再次在心底交织缠绕,拉扯得她心神纷乱。
“只是……”苏绾衣眸光微沉,低声自语,“他这般高调出手,锋芒太盛,必会引来帝王更深的猜忌。功高震主,权压皇子,已是帝王大忌。”
沈砚辞走的路,步步皆是悬崖。
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正当她心绪翻涌之际,门外传来女官传话:“尚宫局传令,各院值守女官,今日午后前往御花园清扫积雪、整理亭台,以备陛下三日后游园赏景。”
寻常差事,例行公事。
可苏绾衣心头,却骤然升起一丝不安。
御花园,正是上元夜她窥见皇子秘事、与沈砚辞重逢对峙之地。
今日再度前往此处值守,绝非偶然。
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刻意安排试探。
午后日头偏西,残雪消融,御花园青石路面湿漉漉一片,寒风扫过枯枝,萧瑟冷清。
一众女官分散各处清扫积雪,各司其职,气氛安静压抑。
苏绾衣手持竹帚,低头默默清扫亭台周遭残雪,依旧习惯性敛尽锋芒,低调安分。
她刻意避开人群,站在最偏僻的一角,眼神却始终悄然留意四周动静。
没过多久,一阵微缓的脚步声,自青石小径尽头缓缓传来。
玄色锦袍,身姿孤冷。
沈砚辞散朝之后,竟孤身来了御花园。
随行无内侍,无护卫,孤身一人,步履从容,却自带满朝权臣的凛冽气场。
园内所有宫人瞬间惶恐垂首,不敢抬头直视。
唯有苏绾衣,握着竹帚的指尖微微一紧,垂眸立在原地,一如初见那般,温顺卑微,无半分异常。
他径直穿过层层枯枝残雪,越过一众躬身避让的宫人,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前。
四周瞬间死寂,风声落雪声皆消。
沈砚辞垂眸望着眼前低头扫地的少女,目光沉沉,裹挟着七年隐忍的复杂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昨日风波暂平,不代表万事无忧。”
“二皇子心性狭隘、睚眦必报,经此一败,必会暗中布局报复。往后深宫内外,风波不绝,你务必寸步谨慎,不可露出丝毫破绽。”
简短两句,没有私情缱绻,没有温言安抚,只有冰冷现实的告诫,字字皆是稳妥周全的保全。
苏绾衣依旧垂首,睫毛轻颤,轻声应答:“奴婢谨记相爷教诲。”
疏离恭敬,恪守尊卑,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砚辞看着她刻意冷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
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苏绾衣,你可以恨我、防我、疑我。”
“但活着,好好活着,是你唯一的退路,也是我唯一的执念。”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形,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去。
风雪微寒,人影渐远。
苏绾衣僵立原地,竹帚滑落掌心,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七年尘封的心事,被这一句话,彻底搅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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