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风过境,皇城积雪消融殆尽,可深宫之中的阴寒戾气,却半点未曾散去。
昨日尚宫局刑房一事,如同长了翅膀般,短短一夜便传遍了六宫。
所有人都知晓,冷面绝情、从不近后宫人事的当朝左相沈砚辞,为了一名无名低位女官,严惩尚宫局老嬷嬷,整顿后宫刑规,强势至极,无人敢置喙。
流言蜚语,悄然滋生,漫天蔓延。
有人说那女官姿色出众,暗中攀附权相,得了特殊恩宠;有人说沈相私藏宫人,逾矩越界,罔顾君臣礼制;更有细碎流言暗中揣测,这无名宫人身份绝不简单,能让权相破例护持,背后必有隐秘。
深宫最是藏不住秘密,也最擅长以流言噬人。
清晨天光微亮,苏绾衣如常起身值守。肩头伤口敷过良药,痛感消减大半,只是动作依旧不敢大幅度牵扯。她换上素净宫衣,神色淡然,一如往日,低调安分,仿佛外界漫天流言,与她毫无干系。
可周遭宫人看她的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昔日是轻视、是漠视、是随意欺凌的漠然,今日尽数变成了猜忌、嫉妒、窥探,夹杂着隐晦的畏惧与排挤。
一路行至值守的茶水司,沿途宫人纷纷侧身避让,低声窃语,目光黏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就是她?那个让沈相破例出手的宫女?”
“看着平平无奇,温顺寡言,看不出半点出格之处,倒是好手段。”
“小声点!连尚宫局的人都被她扳倒了,谁敢得罪?怕是背后真有相爷撑腰。”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字字扎心。
苏绾衣脚步未停,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太懂深宫生存法则。
风光的庇护从来不是机缘,是祸患。沈砚辞昨日强势相救,看似替她化解了死局,却也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六宫瞩目、众人针对的靶子。
盛名毁人,流言杀人。
这一切,必然是萧景渊刻意为之。
他昨日吃了大亏,折损心腹嬷嬷,丢尽颜面,正面无法抗衡沈砚辞,便换了阴毒路子,借流言造势,败坏她的名声,离间君臣礼制。
一旦“权臣私私藏宫人、逾矩干政”的流言传入帝耳,不仅她必死无疑,就连沈砚辞,也会被扣上沉迷女色、公私不分、擅闯后宫的罪名,落人口实,被朝堂百官攻讦。
好一招借刀杀人,借流言布死局。
抵达茶水司,刚站稳身形,管事姑姑便面色冷淡地走了过来,一改往日敷衍漠视的态度,眼神冰冷疏离,带着刻意的针对。
“苏绾衣。”
“奴婢在。”苏绾衣垂首应答。
“从今日起,你不必值守宫内茶汤杂役。”管事姑姑冷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御书房近期文书繁杂,缺一名洁净宫人整理归档,上头点名,调你前去当差。”
话音落下,苏绾衣心头骤然一沉。
御书房。
帝王理政之地,朝堂核心中枢,也是整个皇城最凶险的是非场。
寻常宫人挤破头也想进入御书房当差,那是近身圣驾、步步高升的机缘。可于她而言,却是实打实的死局。
她是罪臣遗孤,身份敏感,藏着滔天秘密。御书房存放着朝野所有卷宗旧档,包含当年苏家冤案的残留秘卷。
调她入御书房,等同于将一只蝼蚁,扔进猎鹰环视的绝境之地。
稍有不慎,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无需多想,这定然是二皇子萧景渊的第二步布局。
借流言造势之后,再刻意将她送入帝王眼皮底下,一是进一步试探沈砚辞的态度,看他是否会再度破例干预,坐实私护宫人的流言;二是将她置于险境,借帝王之手,探查她的底细,一旦露出半点破绽,即刻斩草除根。
步步紧逼,层层设局,不留半分退路。
“姑姑,奴婢资质愚钝,不识文书,恐难胜任御书房差事,耽误公务,还请姑姑另行安排。”苏绾衣微微躬身,低声推辞。
“上头旨意,轮不到你推辞。”管事姑姑冷哼一声,语气强硬,“昨日风头出尽,如今得了美差,倒是学会推诿拿捏了?即刻收拾东西前往御书房报到,不得延误!”
字字带着嘲讽,满是刻意刁难。
周遭宫人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无人同情,只剩冷眼旁观。
人人都等着看,这个一夜得势的宫女,如何从云端跌落,葬身绝境。
苏绾衣心知,再争辩亦是无用。
旨意已下,是皇子暗中施压、后宫默许的结果,她一个小小宫人,无力抗衡。
她沉默颔首:“奴婢遵命。”
简单三字,咽下所有无奈与戒备。
转身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件,一身素衣,孤身一人,踏出茶水司,朝着最凶险的御书房走去。
天光渐亮,朝阳穿透宫墙,洒下细碎光影,却照不亮前路的危机四伏。
李公公匆匆追来,面色焦灼,压低声音急道:“小姐!这是陷阱!御书房何等凶险,那里藏着当年苏家无数秘档,您一旦近身值守,稍有疏忽便会暴露!定是二皇子刻意针对,想要借陛下的眼,查透您的底细!”
“我知道。”苏绾衣步履未停,语气平静沉稳,眼底却藏着凛冽锋芒,“可如今退无可退。”
“我若抗旨不去,便是藐视宫规、违抗上命,今日便会身首异处。前去御书房,是死局,也是唯一的生机。”
困局之中,唯有入局,方能破局。
萧景渊想借御书房困死她,想借帝王猜忌除掉她,想离间她与沈砚辞,那她便顺势入局。
御书房藏着当年苏家冤案的隐秘卷宗,七年来她四处搜寻线索,始终一无所获,如今这是她唯一能近距离接触秘档、探查真相的机会。
风险滔天,机遇亦是空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传信告知沈相?”李公公急声问道。
提及沈砚辞,苏绾衣脚步微顿,心头微动。
告知他,以他的权柄与智谋,必然能再度替她挡下这场危机,轻松将她调离御书房。
可她不能。
昨日他已为她破例两次,深陷流言风波,已然引得朝野侧目、帝王猜忌。她若是再事事依附、次次求助,只会彻底将他拖入深渊,坐实所有负面流言,让萧景渊的阴谋彻底得逞。
她不能永远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她的仇,她的局,她要自己破。
“不必传信。”苏绾衣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此事,我自己应对。”
“告诉沈相,只会让局势更乱,让他更加被动。如今朝堂制衡微妙,他不能再因为我,授人以柄。”
七年蛰伏,她早已不是需要旁人舍命守护的稚子。
风雨来袭,她亦可独当一面。
行至御书房宫外,值守内侍肃立两侧,门禁森严,气场肃杀。
这里是大靖权力最核心之地,寸步惊心,一语致命。
领头内侍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淡淡开口:“新晋值守宫人苏绾衣,随我入内,谨记规矩。御书房禁地,眼不乱看,耳不乱听,口不乱言,手脚干净,心思安分。稍有差错,就地处置,绝不姑息。”
“奴婢谨记。”苏绾衣垂首应声。
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檀香墨香扑面而来,厚重威严的压迫感瞬间裹挟全身。
殿内书卷堆积如山,卷宗林立,满朝军政、朝堂旧案、皇室秘辛,尽数藏于这一方天地之间。
不远处,帝王尚未驾临,殿内只有几名值守内侍安静伫立。
她的血海深仇,她蛰伏七年的真相,尽数藏于此地。
一步踏入御书房,便是入局。
流言噬骨,天罗密布。
萧景渊以为这是困死她的绝境,却不知,从今日起,棋局落子易势,真正的翻盘,自此开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