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刑房的戾气与阴冷，被沈砚辞一句话彻底驱散。
在场宫人战战兢兢，无人再敢抬头。方才嚣张逼供的嬷嬷早已被侍卫拖下去领罚，空荡荡的刑房只剩未散的寒气，和一地凝滞的死寂。
苏绾衣肩头皮肉灼烧般刺痛，荆条抽打过后的伤口藏在素色衣衫之下，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疼得她指尖发麻。可她依旧垂着眼，身形笔直，没有半分弱者乞怜的姿态。
沈砚辞转身迈步，微跛的步履沉稳缓慢，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冷的叮嘱。
“跟上。”
苏绾衣沉默抬步，静静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尚宫局，暮色彻底笼罩皇城，宫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微光落满青石长街，却照不彻人心底的寒凉。
一路无言。
宫人内侍沿路见了沈砚辞的身影，尽数躬身避让，敬畏藏于眼底。这位权相向来冷面绝情、杀伐果断，今日破例闯入后宫刑房、为一个无名宫人撑腰，此事不出一夜，定会传遍整座深宫。
旁人只会揣测是相爷整顿宫规、秉公处置，无人会猜到，这看似公允的庇护，藏着七年剪不断的牵绊。
行至僻静的月华回廊，四周无人，风声簌簌。
沈砚辞终于停步，转过身来。
廊下宫灯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朝堂裹挟的凛冽戾气，多了几分浅淡的柔和。他目光落 在苏绾衣微颤的肩头，视线沉静，力道极轻：“抬手。”
苏绾衣身形微僵，下意识后退半分，垂首低声：“相爷，奴婢无碍，些许小伤，无需挂怀。”
她习惯性疏离、习惯性逞强。
深宫七年，早已无人为她疗伤止痛，她早已学会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也早已不敢奢求任何人的温柔。尤其是沈砚辞。
他越是护她，她心底的恩怨拉扯便越是剧烈。
一边是救命旧恩、数次保全，一边是满门血债、覆家之恨。两端拉扯，足以将人撕裂。
沈砚辞看着她刻意戒备、步步后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无奈。他没有强迫，只是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此处无人，不必硬撑。伤口拖久发炎，明日一旦发热，你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太懂深宫规则。
低位宫人带病当差，轻则杖责，重则直接当作疫疾拖去乱葬岗草草掩埋。她今日本就身陷构陷风波，再添伤病，只会授人以柄，给二皇子一党留下再度发难的借口。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
瓶身温润，是相府御用的金疮良药，千金难寻，寻常宫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
沈砚辞指尖微屈，语气放轻：“转过身来。”
苏绾衣僵持片刻，终究抵不过现实。她缓缓转身，脊背微微紧绷，任由他伸手轻轻撩起她肩头的衣衫边角。
布料掀开的瞬间，纵横交错的紫红伤痕赫然入目，几道裂口隐隐渗着淡红血丝，触目惊心。
沈砚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方才在刑房，他远远看着荆条落下，只知她受了伤，却未曾想这般严重。
心头骤然泛起细密的涩意与怒意。
萧景渊心胸狭隘、阴私卑劣，朝堂之上赢不过他，便转头欺凌深宫弱女子，何其可笑，何其卑劣。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指尖沾取药膏，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涂抹在伤口之上。
微凉药膏覆上灼痛的伤口，刺痛瞬间缓解大半，余下一片清润的暖意。
廊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轻响。
男女咫尺相对，气息相近，氛围微妙又克制。
苏绾衣垂着眸，长睫轻颤，不敢侧头看他。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和刻意收敛的温柔。
这是灭门之后七年以来，她第一次被人这般小心翼翼对待。
太陌生，也太致命。
她怕自己沉溺于这点转瞬即逝的温柔，怕自己忘记满门血染刑场的惨烈，忘记自己潜伏深宫、复仇洗冤的初心。
“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
良久，沈砚辞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寂静。
苏绾衣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清冷的侧脸。
“我朝堂打压江南士族，断萧景渊根基，他不敢与我正面对抗，便迁怒于你，拿你泄愤。”沈砚辞语气带着几分自责，“是我思虑不周，未曾提前设防，让你身陷险境，受了无妄之灾。”
他一生谋算万千，步步缜密，算尽朝堂人心、权谋利弊，唯独算不到，自己会让她再度卷入风波，身受伤痛。
苏绾衣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沉郁，心底五味杂陈。
她低声开口，声音轻浅却清晰：“相爷不必自责。棋局博弈，必有损伤，奴婢只是恰好落在了风暴之中。”
“奴婢只想问相爷一句。”
她抬眸，目光清亮，直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不带怯懦，不带避让：“当年苏家旧案，卷宗无数，疑点重重。相爷奉旨结案之时，心中……果真没有半分疑虑吗？”
七年心结，压在心底整整七年。
今日近距离相对，伤痛在心，恩怨在前，她终究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鸿沟，是血海深仇，是宿命对立。
廊下风骤然变冷。
沈砚辞的动作瞬间停滞，眼底所有浅淡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晦暗与隐忍。
他沉默许久，久到苏绾衣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缓缓收回手，握紧手中药瓶，侧过眼眸，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无奈与身不由己：
“朝堂棋局，身如棋子，不由己。”
“当年我无权无势，初入朝堂，羽翼未丰。圣命难违，大势难逆，我若执意翻案，非但救不下苏家任何人，只会让你，让所有残存的苏家旧部，尽数陪葬。”
字字沉重，句句皆是血泪无奈。
他不是不疑，不是不知冤屈。
只是彼时的他，一无所有，无力回天。
苏绾衣怔怔看着他，心头紧绷七年的弦，骤然松动一瞬，又瞬间死死绷紧。
她懂了。
他当年不是冷血无情、屠戮忠良，而是被逼无奈，顺势结案，以定论逆案的方式，保住了她这唯一的遗孤，护住了残存的零星旧部。
可懂了又如何？
苏家百余人，尸骨无存，血染刑场，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的隐忍保全，换了她七年苟活，却换不回苏家满门性命。
恩怨纠缠，功过相抵，终究无解。
“我知晓了。”苏绾衣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平淡疏离，“多谢相爷赠药相救，今日恩情，奴婢记下了。时辰不早，奴婢该回居所当差，以免惹人非议，连累相爷。”
她刻意拉开距离，重新摆正尊卑姿态，划清所有界限。
沈砚辞看着她瞬间疏离冷淡的模样，心口微沉。
他知道，这道鸿沟，终究难以跨越。
“伤口三日之内不可沾水，按时上药。”他收回目光，恢复了权臣的清冷淡漠，“往后深宫之中，萧景渊必然还会寻机发难。你无需硬扛，但凡遇困，保全自身为先。”
顿了顿，他添上一句，声音轻而坚定：
“有我在，无人能再伤你性命。”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玄色背影消融在暮色宫灯深处，孤冷又决绝。
苏绾衣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肩头伤痛渐淡，心底的纷乱却愈发汹涌。
风卷落宫灯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之上。
她轻声呢喃，无人听闻：“沈砚辞，你护我一时，却毁我一世。”
“恩是你，仇也是你。”
“这盘棋，我们终究只能对立到底。”
暗处风动，李公公悄然现身，看着孤寂伫立的少女，满脸忧心：“小姐，沈相待您……终究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又如何？”苏绾衣收回目光，眼底只剩冷静坚韧，“他是权臣，我是罪孤。”
“立场相悖，宿命对立，半点温情，皆是虚妄。”
风波暂歇，可深宫暗流、朝堂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二皇子积怨已深，帝王猜忌暗藏，属于他们的荆棘棋局，才刚刚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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