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督军的副官姓马,行三,人称马三爷。此人身量矮小,蓄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却极亮,像两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花椒。
此刻他站在沈家正厅,手里捏着一份礼单,念得抑扬顿挫:“陈督军贺沈老太爷寿——玉如意一对,金寿桃一双,蜀锦十匹,另有一事相求。”
念到“相求”二字时,他刻意抬高了声调,让这两个字在厅堂里回荡了足够长的时间。
正厅里的人不多。大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毓琪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帕子绞得死紧。二太太方氏带着毓珍坐在右侧,母女俩的表情各自精彩——方氏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毓珍的眼睛亮得像是已经在看一场好戏。
“马三爷请讲。”大太太放下茶盏。
马三爷却不急着说正事。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鼻烟壶,磕了一撮鼻烟,吸了,打了两个喷嚏,这才开口:“陈督军听闻府上的丫鬟小如意唱得一口好曲子。上月贵府堂会,如意姑娘一曲《牡丹亭》,唱得督军大人三月不知肉味。督军的意思,二小姐嫁过来的时候,让如意姑娘跟着一道过来,做个陪嫁。”
厅堂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大太太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中。毓琪的脸白了。小如意站在角落里,面如死灰。所有人都在等大太太的反应。大太太的反应却很慢。她慢慢地把茶盏放回桌上,慢慢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慢地抬起眼睛看着马三爷。
“陪嫁?”她的声音很平和,“督军的意思是,要小如意做——”
“做通房丫头。”马三爷笑得很体贴,“督军说了,不是妾,是通房。往后生了儿子,再抬姨娘。如意姑娘的福分在后头呢。”
满堂鸦雀无声。一个丫鬟被点名陪嫁,这不是抬举。这是打脸。陈督军要的不是毓琪,不是小如意。他要的是沈家的面子。他要让整个苏州城都知道——沈家的丫鬟,我说要就要。沈家的脸,我想打就打。
大太太的手在袖中握紧了。但她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稳稳当当:
“督军抬爱,是小如意的福分。”
小如意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过,”大太太话锋一转,“小如意是我房里的人,从小跟在我身边。她要是走了,我身边没人伺候。还请马三爷转告督军——能不能换个人?”
马三爷的笑容淡了一瞬。“太太想换谁?”
“我身边的丫头,除了小如意,还有四个。随便挑。”
“可督军要的是如意姑娘。”
“为什么非要她?”
马三爷的笑容又回来了,这一次笑得更甜,甜得像砒霜拌蜜糖。“太太真想知道?”
大太太没有说话。
“因为督军知道。”马三爷压低声音,但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反而传得更远,“如意姑娘是太太一手调教出来的。模样好,嗓子好,脾性好。督军说,这样的丫头,放在太太身边是浪费。放在他身边,能替他应酬,替他唱曲,替他——传话。”
“传话”二字一出来,大太太的脸色终于变了。陈督军不是要一个通房丫头。他要一个放在沈家内宅的眼线。小如意是他选中的人。如果沈家不答应,就是心虚。如果沈家答应了,就是把一根钉子亲手钉进自己的心脏里。
大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如意面前。小如意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整个人在发抖。
“如意。”大太太的声音很轻,“你跟我几年了?”
“回太太,八年。奴婢八岁进府。”
“八年。我没亏待过你吧?”
“太太对奴婢恩重如山。”
大太太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扶起来。小如意抬起头,看见大太太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深的疲倦。
“既然是督军抬爱,你去吧。到了那边,好好伺候督军和二小姐。别给沈家丢人。”大太太说完这句话,转身对马三爷说,“三爷,事情说完了。请回吧。”
马三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太太,还有一件事忘了说。督军说,婚期定在下月十六。聘礼三日后送到府上。”
他走了。正厅里只剩下沈家的人。
毓琪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娘,我嫁。但小如意不能去。”
“由不得你。”大太太头也不回。
“娘——”
“我说了,由不得你。”大太太转过身,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极锋利的冷,“你以为陈家为什么点名要小如意?不是因为小如意唱得好。是因为陈家知道小如意是你的人。毓瑶摔杯子的事,今天早上已经传到陈督军耳朵里了。他点名要小如意,是在告诉我们——你们沈家的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毓琪的脸惨白。大太太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很轻柔,像所有母亲都会做的那样。
“你嫁过去,把日子过好。小如意的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不是你的敌人。她是陈督军的人。你对她好,陈督军就对你好。这笔账,你会算。”
毓琪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大太太转身走了。正厅里只剩下毓琪和小如意。
毓琪看着小如意。小如意看着毓琪。两个年轻女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她们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毓琪在绣楼上绣花的时候,小如意就在旁边穿针引线。毓琪被大太太训斥的时候,小如意就跪在她身后替她擦泪。如今她们要嫁给同一个男人了。一个是妻,一个是通房。
“二小姐。”小如意先开口,“奴婢——”
“别说了。”毓琪打断她,“不怪你。是我连累了你。”
“二小姐怎么连累奴婢了?”
毓琪苦笑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她没有在寿宴上被陈督军看中,如果毓瑶没有摔杯子闹事,陈督军就不会点名要小如意。陈督军要小如意,是要用她来挟制沈家。而她,是她用来挟制小如意的人质。
沈家的女人,谁也别想逃。主子逃不掉,丫鬟也逃不掉。
是夜。小如意被大太太叫进内室。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毓瑶站在那里,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门合上了,隔断了那道目光。
大太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串新换的佛珠。“过来。”小如意走过去,跪下。
“你知道陈督军为什么点名要你?”
小如意没有回答。
“因为上个月堂会,你唱的那出《牡丹亭》。有人告诉他了。”大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你自己去领的戏,还是有人安排的?”
小如意的身子一僵。大太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是二太太安排的。”
小如意猛地抬起头。大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关了门是要罚你?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二太太安排你在堂会上唱戏,就是想让你被陈督军看到。她恨我,也恨毓琪。她巴不得毓琪嫁过去受罪,巴不得我身边少一个得力的人。你是被她当枪使了。”
小如意的眼泪落了下来。大太太伸出手,用帕子替她擦掉眼泪。动作很轻,跟刚才替毓琪理鬓角时一模一样。
“别哭了。事已至此,哭也没用。我叫你来,是要教你到了陈家以后怎么做。”大太太的声音变得极低极慢,“第一,不要跟毓琪争宠。你是通房,争不过她。不争,你才能活。第二,陈督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要你盯着毓琪,你就盯着。但是你要记住——你是谁的人。”
小如意抬起头。“奴婢是太太的人。”
大太太摇头。“不对。”
小如意愣住了。
“你是我的人,但你也是沈家的人。沈家养了你八年,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教你唱曲,教你识字。沈家对你有恩。到了陈家,你要替沈家做事。陈督军要你传话,你就传。但是你传什么话,你要先想清楚。什么该传,什么不该传。什么话传了会害死沈家,什么话传了能帮到沈家——你要自己判断。”
“奴婢……奴婢怎么判断?”
“你会判断的。”大太太看着她,“因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坏。二太太利用你,我不会。我送你去陈家,不是要害你。是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陈督军点名要你,我挡不住。我能做的,是让你活着过去,活着回来。”
小如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跪下去,额头磕在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太,奴婢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大太太说,“你的手指——不管到了哪里,都要好好保护。你靠手吃饭。唱曲要手打拍子,写字要手执笔。手废了,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大太太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内室门口。“明天开始,你不用来我房里伺候了。好好歇几天,等陈家的聘礼到了,你就该准备了。”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小如意独自跪在灯下,伸出双手——十指纤纤,白嫩如葱。这双手还没有断。但她有一种预感,这双手迟早会断。不是断在陈家,就是断在沈家。因为在这座宅子里,所有人的手,最后都会断。区别只是早晚。
毓琨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翻墙进来的。因为正门有门房守着,会记他的名字,会报到二老爷那里。他不敢让父亲知道自己一夜未归。
他翻的是后花园那段最矮的墙。墙根堆着太湖石,他踩上去,手攀住墙头,腿一翻就过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正准备溜回自己的院子,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二少爷好身手。”
毓琨吓得差点叫出声。他回头——小如意站在太湖石后面,手里拎着一盏灯。灯光映着她的脸,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弯着,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
“如意?你怎么在这里?”
“奴婢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看到二少爷翻墙。”小如意顿了顿,“二少爷是从哪儿回来的?”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奴婢的事。但赵管家这两天在查值夜。二少爷昨晚不在府里,值夜簿上有空。如果有人问起来,奴婢该怎么说?”
这是讹诈。毓琨听出来了。他看着小如意,忽然觉得这个丫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如意是温顺的、乖巧的,像一只养在笼子里的画眉。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锐利。像是画眉忽然亮出了爪子。
“你想干什么?”毓琨问。
“奴婢不想干什么。只是想问二少爷一件事。二少爷昨晚在租界赌钱,输了十万大洋。”小如意说,“这事如果让二老爷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毓琨的脸色变了。
“刘麻子今天早上派人来送过账单。不巧,是奴婢接的。”
毓琨沉默了很久。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塞进小如意手里。“这是给你的。你当没见过我。”
小如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成色很好,水头很足。她把锦盒合上,放回毓琨手里。“奴婢不要这个。奴婢只想请二少爷帮一个忙。”
“什么忙?”
“过几天,二少爷再去租界的时候,带上奴婢。奴婢想去看看。”
毓琨愣住了。“你去租界干什么?”
“长见识。”小如意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奴婢快要去陈家了。陈家比沈家更大,水更深。奴婢怕到了那边什么都不会,让人欺负。想先在租界练练胆子。”
毓琨想了想,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行。下次带你去。”
小如意福了一礼。“谢二少爷。”她拎着灯走了,灯光在太湖石间忽明忽暗。
毓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他忽然想起刚才小如意说的那句话——“奴婢快要去陈家了”。他今天在外面混了一天,还不知道陈家点名要小如意陪嫁的事。他只是觉得这个丫鬟今天很奇怪,说不出的奇怪。他把锦盒收回怀中,转身溜回自己的院子。他不知道的是,他翻墙的那一刻,不止小如意一个人看见了。
藏书楼的窗户后面,毓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柳氏的钥匙。她本来是在藏书楼等程砚农的消息的——已经一天一夜了,程砚农还没有来信。但她等来了另一个意外的发现——毓琨的赌债和租界。
毓瑶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既然程砚农让她等,她就等。但等待的时间不能白费。她要弄清楚一件事:四老爷到底跟程砚农的案子有多深的关系,以及陈督军点名要小如意的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做局。
她吹熄了灯。黑暗中,程砚农留给她的那本《新青年》静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他的字迹——“等我”。毓瑶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出藏书楼,融入了沈家无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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