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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en Family's Shadow Play

Chapter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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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Shen Family's Shadow 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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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璋打开铁皮箱子的时候,是子时三刻。

戏楼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栋小楼在沈家大宅的最西边,靠着后花园的围墙,离正院有一箭之地。他选择住在这里,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喜欢唱戏,离戏台近,方便练功吊嗓;其二是离正院远,离大太太远,离所有人远。

铁皮箱子藏在床底下。是他生母的遗物。大太太告诉他,生母张氏是佃户的女儿,怀着他的时候难产,生下他就死了。这口箱子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一只银镯子。他从小被教导不要打开这口箱子——大太太说,你娘死得惨,看多了伤心。

他以前确实不怎么看。但最近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看。因为一个月前,他在这口箱子里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是一株白海棠。她穿着玉兰色的缎袄,头发梳成圆髻,对着镜头笑。笑得很浅,嘴角微弯,像一朵半开的栀子花。

这是他的生母。她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毓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八个字——“死于非命。勿寻勿问。”不是母亲的字迹,是别人的字迹,笔锋很利很硬,像是男人的字。死于非命——不是难产而死。是死于非命。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又从夹层里翻出那一叠信。上次他只烧了六封,留了一封。留下的是那一封——“我怀了你的孩子。叔平,我该怎么办?”这是他生母写给二老爷的信。

叔平。沈叔平。二老爷。毓璋把信摊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想再看一遍。信不长,字迹娟秀,看得出写信的人受过很好的教育。信中有一段:

“这孩子是你的。我知道你不信。但他生下来就会像你。你见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仲轩不知道。他身体不好,我不会拿这种事去刺激他。我只求你一件事——孩子生下来以后,让他姓沈。他不是仲轩的骨肉,但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他是你的,也是我的。让他姓沈。”

毓璋放下信。他的手指很稳。这一个月来,他已经把所有的震惊、愤怒、恶心、恐惧都消化完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情绪——冷。像冬天的井水一样的冷。

他是二老爷的儿子。不是大老爷的遗腹子。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他就是沈家最大的丑闻。他是叔嫂私通的产物。他是**的果实。他是活着的证据,证明大太太和二老爷在二十年前背叛了他名义上的父亲沈仲轩。大太太养了他十七年,不是出于慈悲。是为了守住秘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姓沈,只要他以“大房独子”的身份活着,大太太就是干净的。但如果他死了——或者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一切就不同了。

毓璋把信折好,放回夹层。就在这时候,他的手碰到了夹层底部的一个硬物。他摸出来,是一枚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曼云”。

曼云。这不是他生母的名字。他生母姓张,名字没有人告诉过他。

那么,曼云是谁?

毓璋把镯子凑到灯下细看。银质已经发黑了,但那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不像是工匠刻的,更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镯子内侧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终朝如醉,亦渐成病。曼云。丁酉年春。”

毓璋的手僵住了。这是昆曲《牡丹亭·写真》里的唱词。丁酉年——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二十一年前。他生母死于癸卯年,公元1903年。也就是说,这枚镯子是在他生母死前六年刻的。曼云不是他生母的名字,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这枚镯子为什么会在他生母的遗物里?曼云是谁?刻镯子的人又是谁?

莲姑。毓璋把镯子攥在手心里。莲姑一定知道。

他站起身,提着灯走下戏楼。

莲姑住在佛堂隔壁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供着一尊观音,观音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毓璋推门进来的时候,莲姑还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在缝补。看到毓璋,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缝。银针穿过布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大少爷这么晚还不睡。”

毓璋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把那枚银镯子放在观音像前。

“曼云是谁?”

莲姑的手停了。银针停在半空中。她抬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在灯光下像两颗旧琥珀。

“大少爷从哪里找到这个的?”

“我娘的箱子。夹层里。”

莲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针线放下,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镯子,凑到灯下仔细看。她看了很久。久到毓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曼云是你娘的名字。”莲姑终于开口,“但不是你的生母。是你的养母。大太太。”

毓璋退后一步。“大太太叫顾氏。她娘家姓顾,不姓周。”

“曼云是她的闺名。她娘家的老人都知道。她嫁进沈家之后就不用了。这枚镯子是你爹——大老爷沈仲轩——在婚前送她的。上面刻的曲子是《牡丹亭》。大太太年轻时爱听戏。大老爷为了讨她欢喜,自己学着刻的。”

毓璋盯着那枚镯子。大老爷送给大太太的镯子,为什么会在生母的遗物里?

莲姑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你生母死前,大太太在她身边。这枚镯子,是大太太塞进她手心里的。”

“为什么?”

“赎罪。”莲姑的声音很轻,“大太太欠你生母一条命。”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毓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镯子,手心在出汗。莲姑说下去——

“你生母不姓张。她姓什么,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是被送进沈家的。送来的时候才十六岁,怀着你。大太太当时没有孩子,就把她留下来,对外说是自己抱养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养在自己名下。但你生母不肯。她想留下你——自己养。大太太不答应。两人闹了很久。最后你生母死了。死的时候你刚满月。”

莲姑的声音始终很轻,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过才敢说出口。

“她是怎么死的?”

莲姑没有回答。

“她是怎么死的?”毓璋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莲姑说,“那天晚上只有大太太和她在产房里。天亮的时候,大太太抱着你出来。你生母已经咽气了。大太太说她是血崩。”

毓璋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情绪。他忽然想起大太太看他的眼神——十七年来,大太太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层极薄极淡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纱。那层纱,是愧疚吗?还是恐惧?

“莲姑。”他问,“你刚才说我生母不姓张。她到底姓什么?”

莲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毓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泪水。

“你长得像你娘。太像了。”莲姑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毓璋脸上虚虚地描了一遍,没有碰到他的皮肤,“这张脸,这张脸……老奴每次看到大少爷,都以为是看到你娘回来了。你娘也会唱戏。她唱《牡丹亭》唱得最好。她临死前的那天晚上,就在这间屋子里,老奴听见她在唱。”

“唱什么?”

“《离魂》。”

《牡丹亭》里最悲的一折。杜丽娘病重不治,在月下唱完最后一支曲子,吐血而死。

毓璋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他转身走出莲姑的小屋,走进浓重的夜色里。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面像一地的霜。他沿着回廊走到后花园,在戏台前站住。

戏台上空空荡荡。帷幔低垂,檐角飞翘,匾额上“移云驻月”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走上戏台,站在正中间,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他开口,轻声唱了一句。

“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

是《牡丹亭·离魂》的第一句。他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怕惊动空气里的什么。唱完这一句,他停住。台上台下,只有风声。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银镯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娘。你在哪里?”

无人应答。月光照在戏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老爷在账房里,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桌上堆满了账本、票据、银行函件。赵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孟家银行催还贷款,三万两。上海洋行催原料款,一万六千两。工人月钱,三千两。丝厂锅炉维修,两千两。以上是本月必须支付的款项。”

二老爷揉着太阳穴。“账上还有多少?”

“现银。不到两千两。”

“田产呢?”

“能押的都押了。剩下的几处——东山那片桑林,去年已经押给钱庄了。西山的仓库,押给了孟家。老太爷在的时候买的那片茶山,大太太不让动。”

二老爷苦笑。“她当然不让动。那是她的陪嫁。”

赵升合上账簿。“老爷,还有一件事。周掌柜今天下午来过,说日本洋行的田中先生又派人来催了。问上次的收购意向,沈家考虑得怎么样了。”

“告诉他——不考虑。”

“老爷——”

“我说了,不考虑。”二老爷站起来,走到窗前,“扶桑人要的不仅是丝厂。他们要的是沈家的蚕丝渠道、南洋的客户关系、江南的蚕农网络。这些东西加起来,是沈家三百年的家底。我把它卖给扶桑人,我就是沈家的罪人。”

赵升沉默了一会儿。“那银行贷款怎么办?”

“再拖一拖。孟云卿这两天在苏州。我约他明天过府。”

“孟少爷?他来苏州了?”

“来提亲。”二老爷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看上了毓琪。”

赵升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二小姐——”

“毓琪嫁给他,贷款的事就有转圜。孟云卿这个人,心不狠。他想要毓琪,就会给沈家留余地。”

“那三小姐呢?”

二老爷沉默了。他知道毓珍也想嫁孟云卿,方氏已经在背后闹了好几回了。但孟云卿看上的是毓琪,不是毓珍。

“毓珍那边,让她娘去劝。”二老爷说,“你明天一早去请孟云卿。说我请他过府喝茶。不谈生意,只谈家事。”

赵升应了一声,退下了。二老爷独自坐在账房里。夜很深了,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他揉了揉脸,拿起桌上那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函件。那是上海银行业的同业公会发来的通知——沈家丝厂因负债率过高,已被列入高风险名单。如果本月底不能偿还孟家银行的到期贷款,将启动强制清盘程序。沈家丝厂一旦清盘,三百年的基业就完了。

二老爷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后是一株白海棠。跟毓璋手里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他是看着这张照片度过无数个深夜的。照片上的女人,是毓璋的生母,也是大太太的秘密,更是他最深的隐痛。

二十年前,大太太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时,他以为是老天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可以跟大哥的正妻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将来可以继承沈家。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的代价是一个女人的死。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死于非命,因我而死。”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上了锁。然后他站起身,吹熄了灯,走进沈家无边的黑夜。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周掌柜正在跟田中喝酒。他也不知道的是,毓璋已经找到了那枚刻着“曼云”的镯子。他更不知道的是,那枚镯子将在不久的将来把所有的秘密串联起来,给他和整个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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