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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hen Family's Shadow Play

Chapter 6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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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The Shen Family's Shadow 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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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麻子走后第三天,二老爷桌上的借据还在原处,压在那份空白的免检货单下面。他没有动它。也没有告诉四老爷。

赵升推门进来时,二老爷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花开了,白花花的挂了一树,香气浓得有些发腻。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太平年月,这样的早晨是好的,槐花开了,蜂子来了,账房先生拨算盘,丫鬟们晒衣裳,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但这不是太平年月。二老爷在这窗前站了很多年,每一年槐花开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大老爷——他的大哥沈仲轩——在世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沈家这棵槐树,三百年了。树根把地基都拱裂了,没人敢挖。因为挖了树,宅子就塌了。”

此刻他盯着那棵槐树,觉得那白花花的不是花,是纸钱。

“老爷。”赵升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查到了。”

二老爷没有回头。“说。”

“刘麻子背后是陈督军的副官长,姓马,人称马三爷。此人在督军府管后勤采买,油水极大。去年冬天跟四老爷搭上的线,通过四老爷的手从南京那边进了一批云土,藏在军用物资里运进来,在租界销。刘麻子是他在青帮的代理人。二少爷那次赌局,从头到尾都是套。他们先让娜塔莎搭上二少爷,摸清他的脾性,知道他好赌好面子喝醉了什么都敢签。然后由刘麻子做局,一夜之间让他输掉十万大洋。赌场的牌九是灌了水银的,二少爷从头到尾都在跟一副假牌赌。”

二老爷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三下。“那批货呢?维克多手里那批军火。”

“不是军火。”赵升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是烟土。跟四老爷那条线是同一批货。维克多手里根本没有军火,他要的是沈家丝厂的免检货单,把烟土从上海运到汉口。娜塔莎是维克多的人,维克多是马三爷的人,马三爷是陈督军的人。”

“陈督军要沈家丝厂的免检货单。”

“不止。陈督军要的是整个沈家丝厂。这批烟土如果走沈家的货单出去,将来查起来,沈家就是贩运鸦片。他握住了这个把柄,想什么时候收网就什么时候收网。”

二老爷转过身。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赵升看到他的眼白里泛起了极细的血丝,像一张白宣纸上洇开的朱砂。

“四老爷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四老爷只跟马三爷做烟土生意,不知道维克多这条线,也不知道刘麻子做局套二少爷。但他迟早会知道,因为两条线用的都是他的货。”

“等他知道了,就晚了。”二老爷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借据,在手里慢慢撕成了两半,又撕成四半,然后他把碎片放进烟灰缸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腾起来,纸片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我去找孟云卿。现在就去。你备车。”

赵升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老爷,还有一件事。”

“说。”

“周掌柜昨晚又去了那家日本酒馆。这回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对。我派去跟的人说,田中先生送到门口,两个人互相鞠了躬,像是谈成了什么事。”

二老爷的眉心拧了一下。“知道了。”

赵升退出去。二老爷独自站在账房里,盯着烟灰缸里那一撮灰烬。槐花的香气从窗外涌进来,甜得发腻。他忽然想起大太太昨天说的一句话。大太太说:“这个家,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局。你做你的局,我做我的局,四叔做四叔的局,毓琨做毓琨的局。到头来,不知道是谁在套谁。”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站在窗前,对着那棵开满白花的槐树,轻轻说了一句:“是你给我做了局,嫂子。”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只有槐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孟云卿在苏州没有自己的公馆。他住在阊门外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包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门口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二老爷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时,孟云卿正坐在窗前看报。窗外是阊门大街,人声鼎沸,卖菱角的、卖糖粥的、拉黄包车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报纸的头版——“京城学生聚众抗议,与当局发生冲突”。这是三天前的旧闻了,上海的报纸转载的。他放下报纸,从窗口看到了沈家的马车。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进了客栈。

他没有起身迎接。他继续坐着,把报纸翻到第二版。第二版是经济新闻——“日商大举收购江南丝厂,华丝出口锐减三成”。他的手指在这条新闻上轻轻敲了三下,跟二老爷的习惯一模一样。

二老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孟云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报纸,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窗外的市声涌进来,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眼睛里已经有了四十岁的沉静。

“沈二叔。”孟云卿放下报纸站起身,拱了拱手,“本该晚辈登门拜访,怎么劳动二叔亲自过来?”

二老爷摆了摆手,在孟云卿对面坐下。“我有事求你。”

孟云卿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二老爷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叫伙计来换。二老爷也没有喝,他看着孟云卿,这个他十年前就认识的后生——十年前孟云卿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跟着他父亲来沈家谈生丝收购,坐在正厅里一言不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每一个人。那时候二老爷就知道,这孩子将来不是池中物。如今孟云卿在上海滩已经有了自己的银行,他父亲留给他的人脉和资本,被他用到了极致。他放款给纱厂、投资航运、甚至还涉足了报业。上海滩的人叫他“小孟尝”,不是因为他慷慨,是因为他有一双看人极准的眼睛。被他看上的人,他舍得花钱;被他看不上的人,他一文钱都不会多给。

“二叔请说。”

“我要借一笔款子。数目不小。”二老爷开门见山,“沈家丝厂眼下遇到了难处,月底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三万两。加上原料款、工人月钱、设备维修,缺口大概在五万两上下。我知道数目不小。”

孟云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不动声色。“五万两确实不小。二叔拿什么做抵押?”

“东山那片桑林。”

“东山那片桑林去年已经押给钱庄了。”

二老爷顿了一下。“西山仓库。”

“西山仓库的契书,大太太已经押给我了。”孟云卿放下茶杯,声音很温和,像在聊家常,“上个月大太太托人来找我,用西山仓库做抵,借了八千两。说是内宅急用,不让告诉二叔。”

二老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他的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很亮,阳光把他脸上每一条细纹都勾勒出来了,那些皱纹不是岁月刻的,是这些年的每一笔亏空、每一次拆东墙补西墙、每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刻上去的。

“那就用丝厂本身。”他说,“丝厂的设备、厂房、生丝库存,加在一起不止五万两。”

孟云卿看着二老爷,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市声都换了三轮——卖菱角的走了,卖糖粥的还在,拉黄包车的跟一个客人吵了起来,吵完了,又各自散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二叔,沈家丝厂现在的负债率,您比我清楚。银行同业公会的警示函已经发了,沈家丝厂被列入高风险名单。这个时候借钱给沈家,我不是在救沈家——我是在害沈家。因为这笔钱填进去,窟窿只会越来越大。下个月、下下个月,还会有新的亏空。到时候沈家欠我的就不止五万两,可能是十万两、二十万两。二叔,我敬您是长辈,不想有朝一日跟您对簿公堂。”

二老爷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味全泡出来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那我换一个说法。”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孟云卿,“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嫁女儿的。”

孟云卿的目光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动,像平静湖面被一粒石子击出的涟漪。

“毓琪。”二老爷转过身,“你上次在寿宴上给她别了栀子花。你母亲不喜欢她,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你。我今天来,是要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真心想娶她?”

孟云卿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相当,隔着茶桌对视。窗外的阳光已经被云遮住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我是。”孟云卿说。

“好。你娶毓琪,沈家不问你要聘礼。只要一样东西——你帮我稳住沈家丝厂。不用你投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以孟氏银行的名义,给沈家丝厂做担保,让它从同业公会的高风险名单上撤下来。只要名单上撤下来,我就能从别的钱庄再借一笔款子,把眼下的窟窿填上。然后我会用一年的时间把丝厂的账目理顺。一年以后,如果丝厂还是亏,我自己去同业公会申请清盘。到那时候,沈家丝厂的资产优先偿还孟氏银行。”

孟云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二老爷,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末了,他说了一句话。

“二叔,你知道你刚才这番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我不会听完第二句就会请他出去。因为这是生意场上最忌讳的事——感情和生意搅在一起。”他顿了顿,“但你说对了一件事。我是真心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阊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不是今天才认识毓琪。三年前,我来沈家谈生丝收购,在花园里看到她。她在绣楼上绣花,窗户开着,能看见她的侧影。她绣了一上午,没有抬头,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针一线。我站在花园里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发现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急、不躁、不争。后来我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娶妻,就是她这样的。”他转过身。“二叔,我不要你的抵押。也不要你的承诺。你回去告诉毓琪,三天后我来下聘。聘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份担保函。孟氏银行为沈家丝厂担保,期限一年。一年以后,如果二叔能把丝厂盘活,担保自动失效。如果盘不活,孟氏银行承担全部债务。”

二老爷没有说话,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马车驶离阊门大街时,二老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赵升坐在对面低声问:“老爷,孟少爷答应了?”二老爷没有睁眼。

“他答应了。但你知道他为什么答应吗?”

赵升摇头。

“不是因为毓琪。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沈家丝厂如果现在清盘,孟氏银行贷给沈家的三万两最多只能收回三成,其他债主会先瓜分资产,他排不到前面。但如果他做担保让沈家丝厂再活一年,一年之内丝厂如果盘活了,他不但能收回三万两,还能白得一个老婆,顺便把竞争对手——那些想吞掉沈家丝厂的日本洋行——挡在门外。如果盘不活,丝厂清盘,他作为担保方拥有优先受偿权,照样不亏。”二老爷睁开眼,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这笔账他算得比我还精。二十六岁,比我这个在生意场上滚了三十年的人算得还精。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替大哥管账,什么都不懂。”

赵升沉默了一会儿。“老爷,那二小姐……”

“毓琪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二老爷重新闭上眼睛,“她只要安安心心绣她的花,等着做新娘子就行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幸福。”

马车驶进了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把阳光挡在了外面。车厢里暗下来。二老爷在黑暗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大哥,你要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赵升没有回答。他知道二老爷不是在问他。

毓琨在刘麻子登门后的第二天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丫鬟来送饭,他不开门;二太太来敲门,他隔着门说“不饿”。这是毓琨一生中最长的一天。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日影一寸一寸地从东墙挪到西墙,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毓璋在太湖石边说的那番话——“军火,拆成零件,混在纺织品里,从上海运到汉口。这批货如果被查到,沈家就是通敌。”

娜塔莎让他签的,不是军火。是烟土。毓琨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恐惧。烟土跟军火一样是死罪,区别只是死法不同。军火是枪毙,烟土是绞刑。他把那张维克多让他签的通关文书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桌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货物种类——“纺织品”,数量——“五十箱”,收货人——“汉口隆盛商行”。他当时没有细看。娜塔莎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着签名的地方,说:“签嘛,沈少爷,就一个名字而已。”他签了,还盖了章,沈家丝厂的公章。

那不是他的章。是他从父亲抽屉里偷出来盖的。他盖完章,把公章放回原处,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现在他知道了——从一开始,娜塔莎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若即若离、每一次欲擒故纵,都是在等他盖下这个章。他把头埋进手掌里,用力地揉着脸,揉得脸上的肉都变了形。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去了红玫瑰舞厅。不是去找娜塔莎,是去找维克多。他要问清楚,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发,发到哪里去,有没有办法截回来。但他到舞厅的时候,维克多不在。娜塔莎也不在。吧台后面的酒保说,维克多先生昨天就离开苏州了,去了上海。娜塔莎小姐今晚有演出,现在在后台化妆。

毓琨推开后台的门,在一排排衣架和脂粉味中间找到了娜塔莎。她坐在一面大镜子前,正在往嘴唇上涂胭脂。镜子里映出毓琨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沈少爷!”娜塔莎从镜子里看到他,笑靥如花,“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又输了钱?”

毓琨走到她身后,把手里的通关文书拍在梳妆台上。“这批货,到底是什么?”

娜塔莎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她拿起那张文书看了看,又放下。“货呀。纺织品。上面不是写了吗?”

“我再问一遍。是什么?”

娜塔莎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仰脸的时候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襟,轻轻摇了摇。“沈少爷,你急什么?货已经发走了,再过三天就到汉口。到那时候,你就不欠刘三爷的赌债了。维克多先生会帮你把钱还清。你继续做你的沈家二少爷,我继续做我的舞女。咱们两清。”

毓琨推开她的手。“货已经发了?”

“发了呀。昨天发的。走水路,从运河到长江,再从长江到汉水。用的是沈家丝厂的货单——免检。”娜塔莎眨了眨眼睛,“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没有你的公章,这批货至少要在海关压半个月。”

毓琨后退一步。他撞倒了身后的衣架,花花绿绿的旗袍舞裙散了一地。娜塔莎没有去捡。她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很美,也很冷。

“沈少爷,有一句话维克多先生让我转告你。他说——你已经上了船了。船在江心。跳下去是淹死,留在船上也许还能到岸。你自己选。”

毓琨看着她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女人。他认识的那个娜塔莎会在他耳边说俄语情话,会在他输了钱以后软声细语地安慰他,会在舞池里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那个娜塔莎是假的。眼前这个才是真的——一个受过训练的情报人员,一个被维克多从哈尔滨带到苏州的白俄流亡者,一个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的间谍。

他转身走出后台,穿过舞厅的大堂。大堂里已经有客人在喝酒了,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角落里打牌,笑声很大。他从他们中间穿过,推开门,走进了苏州的夜色里。

身后,娜塔莎吐出一口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她把烟掐灭在梳妆台上,站起来开始换衣服。今晚还有演出,她要把自己重新打扮好,重新走上舞台,重新对所有人笑。

这是她的工作。

夜深了。毓瑶在藏书楼整理柳氏的遗物已经整理到第四天。她把那份《沈门丝法》抄了一份副本,藏在密道的暗格里。她把柳氏的信札按照日期排列,试图从中找到关于程砚农的线索。但这些信札大多是柳氏与老太爷之间的私人通信,写于光绪年间,内容多是家事、丝厂事务、以及一些隐晦的情感表达。她读了整整一夜,读到一个女人五十年的隐忍和牺牲。

凌晨时分,她终于在一封信里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这封信写于光绪三十四年,是柳氏写给老太爷的,信中有一段话:

“砚农此子,乃程家后人。其祖父程敬斋曾为沈家丝厂账房,后因账目之事与老太爷有隙,愤而离去。砚农此番来沈,名为教习,实为查访其祖父旧案。妾已见过他,此子心术端正,不会加害沈家。望老爷勿忧。”

程砚农的祖父,是沈家丝厂的老账房。他来沈家,不只是为了策反工人。他也在查他祖父的旧案。毓瑶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窗外忽然传来了极轻微的声响。她警觉地抬起头——是有人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足音,很轻,刻意压低了,但在深夜里仍然清晰可辨。她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后门方向走过来,身形瘦小,手里拎着一盏灯,灯光用布罩着,只漏出一小圈微弱的光。那人走到佛堂门口,停住,回头张望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是小如意。

毓瑶没有惊动她。她等小如意进了佛堂,才悄悄下楼,沿着墙根走到佛堂窗外。佛堂的窗户糊着厚纸,里面的灯光透不出来,但她能听到极细微的说话声。是柳氏的声音——含混、费力、断断续续,但确实是在说话。她中风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但此刻她在说。然后是小如意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复述什么。毓瑶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清了小如意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三天之内。如果二老爷不盖那个章,他就来找太太。”

然后是柳氏含混的声音:“……大……太太……不能……”

小如意:“奴婢知道。所以奴婢来告诉您。您说,该怎么办?”

佛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柳氏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毓瑶都听清楚了。

“……找……毓……璋。”

毓瑶在窗外站了很久。夜风吹动她的鬓发,她一动不动。柳氏让小如意去找毓璋。不是找大太太,不是找二老爷,不是找四老爷,不是找她毓瑶,是找毓璋。那个所有人眼里的废物,那个只知道唱戏的大少爷,那个在家族事务中从不开口的十七岁少年——柳氏在病榻上,在中风失语的绝境中,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的名字,是他。

天快亮的时候,毓璋独自坐在戏台上。他没有唱戏。他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悬在台外,手里拿着那枚刻着“曼云”的银镯子。月光已经淡了,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他对着那线天光,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太大了,男人的手腕戴女人的镯子,晃晃荡荡的。他转动着镯子,让天光在银面上流转。

然后他对着那线天光说了一句话:“娘。不管你是谁。我会找到你的。”天边那线鱼肚白越来越亮。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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