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登门的时候是正午。
他没有走正门。走正门要递帖子,要等门房通报,要坐在门厅里喝茶,要有赵升陪着说话。他是青帮的人,不喜欢这些规矩。他从后门进来的。后门是灶房采买走的门,门房认得他,不敢拦。
他径直走到账房门口,也不敲门,伸手就推。门没锁。二老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看见了刘麻子那张麻子脸,手里的笔就放下了。
“刘三爷。”二老爷的声音很平,“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风。”刘麻子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二爷,我是来送东西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二老爷低头一看。是一张借据。借款人:沈毓琨。借款金额:十万大洋。期限:一个月。利率:三分。担保人——空白。
二老爷盯着那张借据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刘麻子不知道。赵升不知道。只有已经死了的大老爷知道——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大老爷活着的时候,每次看到二老爷敲桌面,就知道他在怕。
“十万大洋。”二老爷开口,“你借给他十万大洋。你明知道他还不起。”
“他是沈家的二少爷。沈家在江南三百年,十万大洋算什么?”刘麻子笑得很和气,“再说了,他那天手气好,连赢了五把,我还以为他能赢回来。谁知道第六把开始手气就背了。”
二老爷没有接这个话。他拿起借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实是毓琨的字迹,签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喝醉了写的。他放下借据,抬头看刘麻子。
“三分利。一个月。到期本息十三万。你让他拿什么还?”
“那是二爷您的事。他是您儿子。”刘麻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二爷,我今天来不是催债的。是来通个气。这十万大洋,不急。什么时候手头方便什么时候还。不过有一件事,想请二爷帮个忙。”
“什么事?”
“四老爷在南京有一批货。运到上海,走水路。最近漕运查得紧,想借用沈家丝厂的货单——丝厂出货,海关免检。”
二老爷的脸色变了。他终于明白了。赌局是套。刘麻子要的不是十万大洋的利息,是沈家丝厂的免检货单。这批货不用查也知道是什么——不是鸦片就是军火。
“刘三爷。沈家丝厂运的是生丝,白花花的东西,海关每一包都要开验。免检货单不是随便开的。”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才来请二爷帮忙。”刘麻子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借据旁边。是一张货单,上面已经填好了货物种类和数量,只缺沈家丝厂的公章和经办人签字。二老爷盯着那张货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如果我不盖呢?”
“那就还钱。十万大洋,加上利息。三天之内。”刘麻子笑得很和气,“二爷,我知道沈家眼下不宽裕。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十万大洋总还是凑得出来的。实在凑不出来,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去找大太太。沈家内宅的账,听说也是二爷在管?”
二老爷的手在桌上又敲了三下。他看着刘麻子的脸,刘麻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阳光从桌上挪到了地上。然后二老爷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账房的门。
“赵升。送刘三爷。”
赵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外了。他面无表情地对刘麻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麻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三天。二爷,你好好想想。”
他走了。赵升关上门。二老爷坐回椅子上,闭着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
“老爷。”赵升低声说,“要不要通知四老爷?”
二老爷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通知他干什么?让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然后跑路?他跑了,那批货从谁的账上走?从我的账上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先去查。查清楚那批货到底是什么,在哪个码头,什么时候发船。然后去找孟云卿。约他明天下午来府上喝茶。”
“老爷要跟孟少爷借?”
“借钱?不是。”二老爷转过身,“我是要把毓琪嫁给他。”
赵升愣住了。
“毓琨废了。沈家的第三代,他扛不起来。毓珍是个蠢的,跟她娘一样。毓瑶迟早要嫁出去。毓琪——她是最合适的人。嫁给孟云卿,她能在孟家站稳。孟家的钱,沈家的名,合起来才能撑过这乱世。”他看着赵升,“还有一件事。你帮我去查一个人。娜塔莎。白俄舞女,在法租界红玫瑰舞厅挂牌。毓琨最近几个月一直泡在那里。你查她背后是谁。”
“老爷怀疑——”
“我怀疑刘麻子也是被人当枪使。能做局套毓琨的人,不会只是青帮一个小头目。背后一定还有人。”
赵升应了一声,退出去。二老爷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正午的阳光照在沈家层层叠叠的屋檐上。他的手指在窗棂上又敲了三下。
毓琨是在傍晚时分回到沈家的。他翻墙进来的。还是后花园那段最矮的墙。墙根堆着太湖石,他踩上去的时候脚下打滑差点摔下来。站稳之后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正准备往自己院子里溜,一转身看见毓璋站在太湖石旁边。
毓琨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又撞上墙。“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毓璋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容平静如常。“二哥,你今天去租界了?”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爹在找你。从早上找到现在。”
毓琨的脸色变了。他绕过毓璋想走,毓璋往旁边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挡在他面前。
“二哥,你昨晚在赌场输了十万大洋。”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毓琨停下来,盯着毓璋。“你怎么知道?”
毓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刘麻子今天上午来过了。找爹要债。十万大洋,三分利,一个月期限。爹把茶杯摔了。”
毓琨的脸白了三分,又白了三分。“爹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
“还钱。”
“爹没有答应还钱。刘麻子也没有真要钱。他要的是别的东西。”毓璋顿了顿,“二哥,娜塔莎的底细你清楚吗?”
毓琨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警惕、心虚、恐惧、还有一种被戳穿了的羞恼。他看着毓璋,第一次觉得这个只知道唱戏的废物弟弟不太对劲。
“你到底想说什么?”
毓璋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扇面上画着一枝白海棠。
“二哥,你在赌场输了十万大洋,是刘麻子借钱给你的。他为什么这么大方?你第一次去红玫瑰舞厅,是娜塔莎请你去的。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在上海港签了一批货的通关文书,是娜塔莎让你签的。你看了那批货是什么吗?”
毓琨的身子晃了一下。毓璋继续说。
“你没看。你不敢看。我告诉你那批货是什么——是军火。拆成零件,混在纺织品里,从上海运到汉口。收货人是北伐军里的一个师长。这批货如果被查到,沈家就是通敌。私运军火,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二哥,你偷爹的公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
毓琨的脸已经白到了极致,白得像一张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毓璋收起折扇,拍了拍二哥的肩膀。
“放心。货还没有发。维克多——就是娜塔莎的老板——还在等最后一笔款子。款子不到,货不出。你还有时间。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把沈家往深渊里推。”
他转身走了。青色长衫的背影穿过太湖石,消失在回廊尽头。
毓琨站在原地,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忽然蹲下去,蹲在太湖石堆里,用手捂住脸。夕阳从墙头落下去,天边最后一道光也熄灭了。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天黑透了,久到后花园里亮起了第一盏灯。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院子。他没有去红玫瑰舞厅。但他也没有去账房找父亲坦白。他不敢。
是夜。毓瑶在藏书楼,已经等了整整两天。她在这两天里只睡了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整理柳氏的箱子、研读程砚农留下的那本《新青年》、以及试图打探程砚农的消息。没有任何消息。廖秘书还在府上,每天在四老爷的书房里喝茶看报,看不出任何要动手的迹象。
毓瑶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柳氏那本《沈门丝法》手折。她已经把这份手折读了三遍了。里面记载的沈家独门缫丝工艺,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极详细。她读到第三遍时才忽然意识到——柳氏把这本手折留给她,不是因为她是外孙女,是因为柳氏知道,沈家第三代里没有一个人懂丝。毓琮、毓琨、毓珍——他们都是二房的,二老爷是庶出,老太爷从没有打算把丝厂的核心传给他们。毓瑶虽然懂一些,但这些年在外面上学心不在丝厂。毓璋干脆就是一个戏子,不问世事。柳氏是在告诉她:沈家的丝业,靠的就是这本手折。手折在谁手里,谁就是沈家丝厂的真正主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毓瑶把手折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月光很亮,照得石径如霜。小如意拎着一盏灯,正穿过花园往佛堂方向走。
毓瑶推开窗,低声叫住她。“如意。”
小如意停步,抬头看见毓瑶,快步走到窗下。“大小姐还不睡?”
“睡不着。你去哪里?”
“去佛堂给老太爷和柳姨太送安神汤。”小如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小姐,今天傍晚奴婢看到大少爷在太湖石那边跟二少爷说话。二少爷脸色很难看。”
“说些什么?”
“奴婢没听清。只听到一句‘军火’。”
毓瑶的目光一凝。小如意知道分寸,不再多说,福了一礼,拎着灯走了。毓瑶关上窗,回到桌前。军火。四老爷在南京的鸦片生意,毓琨在租界的风流债,刘麻子的赌场圈套,维克多的军火走私——这些线索在她的脑海里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合。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新青年》,翻到程砚农留的那篇苏州丝厂工人调查报告。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调查报告的末尾附了一份名单——沈家丝厂的工人名单,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奇怪的符号。她上次看到这份名单时不明白这些符号的含义,现在忽然懂了——这些符号不是程砚农标的,是柳氏标的。柳氏是老太爷的妾室,也是沈家丝厂真正的内当家。她标注的这些工人,可能是她知道的最可靠的人。而这份名单到了程砚农手里,说明一件事——在程砚农来沈家之前,柳氏已经跟他见过面。
毓瑶把名单折好,夹进手折里,吹熄了灯。她需要见柳氏。明天一早就去。
夜深到最深处的时候,沈家所有人都睡了。只有祠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映着那一百多块牌位。最前面的一排是老太爷的祖父和父亲;后面一排是老太爷的原配夫人;再后面是一块比较新的牌位——“皇清例赠孺人沈门张氏之灵位”。那是毓璋的生母。
她的牌位被放在最偏最暗的角落里,如果不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灯焰忽然爆了一朵灯花。那朵灯花极亮极短暂,亮了一瞬就灭了。像是有什么人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外面开始下雨。雨水落在祠堂的青瓦上,沿着瓦沟流下来,在檐下织成一道水帘。这是1919年春天的第一场大雨。这场雨将下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程砚农会在雨中被捕。一年后,沈家丝厂的工人会开始第一次罢工。七年后,二老爷会在办公室饮弹自尽。十四年后,大太太会在正厅亲手点燃大火。十八年后,毓璋会在戏台上唱完最后一出《桃花扇》。
而此刻,他们还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在这座金玉其外的大宅里各自失眠,各自怀揣着秘密,各自等待着明天的到来。明天,孟云卿会登门,带着他选定的栀子花。明天,毓琪会在众人的目光下接过那朵花,而她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偿还这个时刻。明天,还有更多的杯子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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