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队，老贾。”他亮了证件，“陈天雷夫妇遇害那晚，二十一号九点到九点半，你在家？”
“在。整晚没出门。”
“方便进屋核对几个细节？”
男人侧身让出通道。老贾跨过门槛那瞬，余光扫过门框锁体，锁芯纹路很新，显然是近期换过。
客厅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净。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角立着一台空气净化柱。
烟灰缸搁在茶几正中，堆了七八个烟头，都是云麓区最低档的廉价烟。烟盒开封平放，打火机压在盒盖上沿。
茶几上只有一只水杯。沙发靠垫有一处长期受压的凹痕。鞋柜里清一色的男鞋，整齐地码放着。
“一个人住？”老贾语气随意。
”对。”对方答得极快，几乎没有迟疑。
“姓名？”
“方远志。”
老贾在笔录本上记下这个名字，继续问道：“二十一号晚九点二十分前后，有没有听见巷子里的动静？或看见异常的人影、车辆？”
方远志缓步走到茶几旁，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捏在指间停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我看见了。”
老贾没动，等他继续。
“我每晚九点二十去阳台抽烟。那天也在，看见有人骑车从北巷口进来。”
“具体说说。”
“九点二十左右，误差不大。”方远志视线飘移，落在老贾身后的墙面上，像在回溯当时的画面，“一个人骑着黑色乙醇自行车从北巷口进来，市面上常见的远行者款。他穿着深色衣服，帽檐把脸全部压住，看不清面容。”
老贾低头记录，没有打断。等他收声才开口：“方先生，你家住十五楼。北巷口光线不足，夜间可视度有限，楼体还有外凸结构遮挡。你确定能从阳台看清车型和帽子 ？”
方远志面部肌肉微微一紧。但很快化开，重新挂上笑意。
“我天生视力好，夜里看东西比一般人清楚。”
老贾没反驳，在笔录本对应处画了个问号。
“方便看一下阳台吗？我需要核对目击视角。”
方远志神情变得迟疑：“阳台有点乱，不太方便。我直接给你画个视角图。”
“不用。”老贾已站起身，语气礼貌，却没什么商量余地，“例行流程，只看视角环境，不动私人物品。”
方远志僵了一瞬，像还在找理由，到底咽了回去，转身朝阳台走。步子比刚才滞重了些，处处透着勉强。
阳台极小，两三步见方。角落堆着旧纸箱和一把折叠椅。椅子摆得端正，正对栏杆。椅前地面有一片扇形烟灰积痕，那是长年固定坐姿抽烟，烟灰持续飘落堆积形成的痕迹。
老贾走到栏杆边俯身下望。眉头收紧。
墙体有明显外凸结构，恰好封住北巷口近端区域。换句话说，凶手若贴墙骑行，从北巷口进入巷道，全程处于阳台视觉盲区。
再看地面那道扇形烟灰痕，方远志日常面朝巷道静坐抽烟，视野只能覆盖中段和南段。即便起身远眺，受墙体遮挡，绝无可能望见北巷口入口画面，更无从辨认车型与帽檐细节。
他最多能看见黑影从盲区边缘闪入巷道中段。且巷内光线昏暗，细节根本无从分辨。
方远志那番话，经不起空间视角推敲。
疑点一层层落下来。老贾面上没什么起伏。
“你抽烟一直面朝巷道坐着？”
“对，常年这个姿势。”
“九点二十前后，有没有起身走动或换位置？”
方远志迟疑了两秒：“应该没有……记不太清了。每天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印象。”
老贾微微点头，转身离开阳台，准备收尾。
穿回客厅时，走廊边的开放式衣帽架忽然扎进视线。
几件日常外套挂着，下方鞋柜整齐码着女鞋，平底、高跟，款式齐全。每一双都擦得干净，像精心打理后搁置了许久。
唯独一双红色平底女鞋，突兀地摆在衣帽架正前方地板上。鞋面蒙了薄灰，鞋尖与鞋跟磨损显眼，跟柜内那些光洁的新鞋形成尖锐反差，像是近期频繁穿过，随手脱在那里。
视线再往上。衣帽架第二层挂钩垂着一只深棕色女士挎包。包身略旧，包带笔直垂落。
处处昭示着女性常住痕迹，和“独居”二字对不上。
老贾转过身，语气仍是随意的：“你刚才说一个人住。这些女鞋女包怎么回事？”
方远志神色掠过一丝慌乱，迅速补上：“是我爱人的。她二十号一早回娘家了，这两天家里确实只有我一个。我刚才没说全。”
“二十号离开，到现在两天了。”老贾掐住时间点，“你爱人所有鞋子都擦干净收在柜子里，唯独这双落灰的随便摆在地上。刚离家的人，不会是这个状态。”
方远志眼神闪烁：“她走得急，我没来得及收拾。”
老贾没接话。目光移向走廊尽头。
一扇房门紧闭，门缝底沿透出微弱的暖光。
按户型判断，那是主卧。
大白天，主卧关门亮灯。反常。
“你主卧带阳台？”
方远志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硬了些：“有个小阳台，从来不打理。我也不在那边抽烟。”
“带我看一眼。对比一下双阳台视野差异，笔录数据更严谨。”
方远志的抗拒几乎写在脸上。嘴唇紧抿，脑子里像在飞速编织托词。
“卧室没收拾，很乱。”
“只看视野格局，不碰私人物品。一眼就好。”
方远志手插在兜里，沉默了很久。
“行吧。”
他走向主卧门，握住把手的刹那，老贾清楚看见他手腕滞了一瞬，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什么之后才敢拧动。
门推开。暖黄灯光漫出来。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空气里浮着一股怪异的甜腻气味，是廉价人工香水混着工业清洁剂的味道。
老贾扫过室内。床头柜上摆着台灯和几瓶抗辐射药。衣柜柜门紧闭，尺寸比寻常人家的大了一号。柜门下沿一道缝隙，缝隙处的色泽暗沉发黑，像里面藏着潮气、污渍，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甜腻气息比客厅和走廊更浓，也更集中。
“阳台在这边。”方远志快步上前，一把拉开窗帘。
自然光涌进来。主卧阳台比客厅小了一半，堆满纸箱，几乎没有落脚地。
老贾探身俯瞰，视野遮挡更彻底，巷道大半被墙体封堵，完全看不见盲区。
两处阳台，双重盲区。彻底坐实方远志绝无可能看见他供述中的画面。
“清楚了。”老贾转身折返客厅。
走到门口，最后例行一问：“你爱人离家这两天，家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没有。”对方摇头，果断。
“外人知不知道近期只有你一个人住？”
“不清楚。应该没人知道。”
老贾点头，推门出去。身后房门合上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门内传出来。
老贾立在门口。将细碎疑点收拢串联。
第一，证词存伪。楼体盲区，北巷口被硬性遮挡。方远志坐在阳台绝无可能看见凶手从北巷口驶入。车型、帽檐这类细节，更不可能来自远距离模糊观测。
第二，居家痕迹矛盾。声称妻子二十号清晨离家，女鞋悉数擦拭收纳，唯有一双日常鞋履落灰磨损、随意摆放，不像短期外出状态，倒像刻意抹除女性常住痕迹。
第三，主卧异常。白天锁门亮灯，室内浮有可疑气味，衣柜门缝色泽暗沉。开门前的紧张与迟疑。那间卧室里藏着不能示人的东西。
第四，心态破绽。从推脱查看阳台到拒绝主卧核验，眼神游移不定，结尾那声不自觉的叹息。所有细微反应指向同一个方向。
单一疑点尚可牵强解释。但所有反常细节叠加印证，便形成一条完整的嫌疑链。像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单片无伤大雅，合在一处却处处透着诡异。
老贾有了判断。但他没有折返破门。没有正规搜查手续，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程序上也站不住脚。
他转身走向楼梯，告诉自己要压住这个念头，明天带手续来，堂堂正正地敲开那扇门。
他并不知道，那扇紧闭的衣柜里，藏着一个远比他预想中更惊心的秘密。
走出楼道时，那股甜腻气味还黏在鼻腔深处，久久不散。
小区门口。林芝已等在路灯下，手里翻着笔录本。
老贾将方远志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他的证词太完整了。”老贾倚着灯杆，“时间、车型、衣服颜色、帽檐压低遮住眉眼——普通目击者的记忆是模糊碎片化的，没人能把夜间远距离一瞥记得这么条理清晰。何况他家阳台根本看不见北巷口。”
他顿了顿：“唯一的解释，他提前备好了这套说辞。”
林芝压低声音，眼底锐光一闪：“那他会不会就是凶手？”
“真凶不会主动跳出来作伪证。证词一旦被推翻，他就是头号目标。凶手没这么蠢。”
他收好本子，直起身：“明天换个方式上门。不打草惊蛇，但这根线必须盯死。”
十五楼那扇窗户依旧亮着灯。窗帘缝隙间，方远志静静伫立。
他清楚，等执行队员再次上门时，衣柜里那个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