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拖着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走出了阴暗逼仄的牢房。
看着透过层层阴云漏下的几缕阳光，李涉莫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就算是晴天白日，也依旧难挡冬日寒冷刺骨的阴风。
李涉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薄薄的一层麻布。
这时，他搜刮着脑海里关于晚唐为数不多的知识。
除了那些威名赫赫的人物，如黄巢、王仙芝、朱温、李克用……就剩下几个时间点还算熟悉。
乾符二年五月，濮州盐帮的龙头老大王仙芝，在滑州竖起反旗，自号“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起兵反唐。
现在是乾符二年正月，距离那场声势浩大的起义，只剩下五个月不到的时间。
李涉神色微变，他不求办什么大事，在这人命贱如土的年月，能保一条命就不错了。
念及此处，李涉看向林言，道：“林兄，我汴州老家没什么亲人了，你若是看得起我，不如带我投靠黄六先生，也好跟着他办点大事。”
原身老家在汴州，就是那个五代十国时期的风云际会之处，短短数十年间，被屠三次，数次被围，死人无数。纵使没有遇到林言，这汴州也回不得了。
听了这话，林言有些眉飞色舞，十分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老弟，你既然认我这个兄弟，那咱俩就一块儿去曹州，怎么样？”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吗？”
在这句民谣中，“金色”，就是“黄”的意思，曹州姓黄的人物，大概也就是黄巢了。
看着林言那充满热忱的目光，李涉实在不忍心打击他。
他有点头疼，就这鬼天气，别说到曹州了，恐怕俩人都挺不到明天。
“先看看城里有没有施粥的铺子吧。”
李涉说，正逢灾年，无论是官府还是世家，总得开几个施粥的棚子，赈济灾民吧。
可惜，在城里逛了半天，街边上饿得东倒西歪的倒是不少，可别说施粥的棚子了，连个米毛都没见着。
李涉心中长叹：“不是说唐朝的社会救济体系已经系统化、法制化了吗？谁来救救我呀？”
现在，别说他，就算是状态好一些的林言，看着也已经气息奄奄了。
看来，高中课本历史上的理论知识，大多也只是美好的蓝图而已，倘若救灾得力的话，又哪会有那么多的流民，又哪会有那么多名震天下的大起义。
就在俩人相互倚着，眼看许州城里又要多两具尸体的时候，林言浑身上下猛地一绷，眼中仿佛透出炽热的火焰，他猛地指向前方不远处。
唐朝时期坊市制度相当严密，不同阶层的人口住在不同的地方，等级森严。不同坊、市所承担的功能，也不尽相同。
所以，两人就专门往看上去富丽堂皇一些的地方跑，就算是要饭，也比一般地方要得多。
“兄弟，快看！”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正拖着半桶不知是什么的饲料，晃晃悠悠朝着牲口棚子走。
两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晃悠到了哪里。但看牲口棚子那比大多数民居都要扎实的木质结构，两人觉得，这马吃的也得比人好。
“怎么看？”
林言眼里泛着贪婪的凶光，恶狠狠地说：“你吃马肉不吃？”
“咱俩都快饿死了，你还想和那马比划比划？人家一蹄子能把你肠子踢出来。”
李涉翻了个白眼，少气无力地反驳，“我看咱还是吃马料吧，起码饿不死。”
林言毕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看上去有点难以接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涉劝道，毕竟，这家伙就是自己的保命符，不容有失。
林言墨迹了半天，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说干就干，等老头一走，俩人就扑到食槽边，也顾不得豆料是否苦涩坚韧，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马吓了一跳，扬起蹄子就要踢他俩，嘴里还发出咳咳的叫声。幸亏有栅栏挡着，要不然两人当场就得飞起来。
这叫声吸引来了喂马老头，恐怕他喂马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和驴抢食的。一时间也愣住了。
“后生，你们干什么？”
林言只顾着狼吞虎咽，哪里管得着他，冲着老头翻了个白眼：“看不见吗？我们在吃饭。”
“可、可这是马吃的呀。”
马吃的豆料确实不太适合人的消化系统，还没吃几口，李涉嗓子眼便被磨得生疼，勉强强才咽下去，可吃了几口之后，却感觉肚子突然疼了起来，从骨头缝里渗着冷意，趴在地上，像虾米一样弓着。
喂马老头正抄起放在墙根的铁锹，准备拍他俩，不过看他这么一副要死的样子，打又不敢打，扶又不敢扶，生怕闹出人命来，急得直拍大腿。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啊！”
林言也急了，把塞进嘴里的豆料一吐，趴到李涉身边：“兄弟，你怎么样？”
“没事儿，就是吃的有点儿快，顶着了。”
李涉缓了过来，他又看了一眼马槽，只觉得这马料实在没法吃了，再这么吃下去，肯定比挨饿死的快。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悠闲地走来。
李涉实在看不懂那车身上的纹饰，单说那拉车的两匹白马，喂得那叫一个膘肥体壮，皮毛油光发亮，衬得整个街道暗淡无光，连那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傲慢，让人觉得，就算它们是牲口，也比穷人尊贵得多。
在马车四周，跟着十五六号人高马大的家丁。其中几个不屑地朝李涉两人看了一眼，好像他俩只要有一点异动，就要一拥而上，把他俩活活打死。
“这是郑家的公子来了。”
望着街道上扬起的灰尘，老头低呼一声，忙不迭地小跑到路边，跪了下来，脊梁弯得像只虾。
冷风凛冽，掀开了车侧小窗的红布帘子。
李涉往里望去，坐着一个和他们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子，一身布满暗纹的华贵衣袍。仅仅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他浑身的贵气。
年轻人怀里抱着一个手炉，正捏着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往嘴里送着。
“听说城外又来了一群穷鬼。”那年轻人说道。
马车旁的下人恭顺回话：“公子，许州城戒备森严，不会让流民随意入城的。”
郑家？莫非是荥阳郑氏，许州离郑氏的老家不远，这公子也许是个旁支。
林言突兀开口，扶起了李涉，一点儿也不避讳：“我阿舅才思敏捷，按理说也能捞个进士，可惜主考官被世家把持，寒门子弟，多半入不了仕途。”
李涉点了点头，唐朝的科举制度，没有糊名誊录制度，想要掺点水分易如反掌。
这时马车在牲口棚旁停下，那个锦衣公子看都不看喂马老头一眼，正准备走下马车，他瞥了一眼李涉二人，蹙眉开口：
“这是哪来的叫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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