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瑞，看好驴子。要是我们俩回不来，你就把驴子卖了，换点盘缠，去谷河乡找那的灶户，他姓赵，你就同他说，李涉是你干爹，已经死了。看在死人的面子上，他总得给你条活路。”
李涉嘱咐道，要是他和张禾真死了，那这个小孩还能再活几天，就是个未知数了。
俩人匆匆进了村子，对那棵柳树，李涉也有印象。连年大旱下，明明是春天，却连柳条都是枯黄的。
“阿耶！”
张禾撕心裂肺的嚎了一声，连滚带爬的扑向了那棵柳树，跪在树下，看着那飘飘荡荡的瘦小身躯嚎啕大哭。
李涉望着那不断抽搐的背影，心中生出一阵不忍，脑海中又重现出那个有些市侩的老汉的脸来。但是，既然决定了动手，就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悲伤存款，他咬了咬，走上前去。
“张禾，”李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先把你阿耶从树上解下来，我去你家地窖里拿扎枪去。”
刚刚路上碰见的那对父子说，来催交保民捐的兵痞还在村里，他们虽然不一定身着甲胄，但八成有大枪、长矛、步槊一类的长兵器。自古以来，单刀破长枪一直是一个不小的成就，单凭两把横刀，在几个武德充沛的唐末士兵面前，还真是送菜的。
来不及多想，李涉直奔张禾家，不费吹灰之力翻进院墙，推开水缸，扫开尘土，露出了藏得十分隐蔽的暗门，随着暗门被掀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混合着霉味直冲门面。这是张禾家因为没有存粮而废弃已久的地窖，在两人这一段儿时间不停搜罗兵器的情况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李涉把横刀往腋下一夹，也不扶梯子，蹭的一声，跳了下去。地窖深度不过两米，只要不是骨质疏松，或者实在倒霉，基本上不会出什么问题，李涉实在是太急了，急着报仇，也担心张禾一个人在村口和那些征捐的兵痞碰上吃亏。
“兄弟，你可不要出什么事啊。”
李涉默默念叨，手里抓着两杆竹枪，嘴里叼着横刀，又爬出地窖。
这时候了，他也顾不得把地窖重新藏起来，毕竟，这里边的巨瓜俩枣，马上就要有大用了。
“伙计，你可得争点气呀，我相信你，不比官军的积竹木柲差。”他对手里的竹杆说。这句话，纯粹是安抚情绪，科学性约等于零。且不说像这种来催捐，恐吓群众的官军战斗力根本没法儿跟那些真刀真枪打硬仗的牙兵比，手里的竹杆怕是一碰枣木杆都得裂，更何况是高强度复合工艺的积竹木柲呢？
尚未跑到村口，李涉就已经听见了在那颗大柳树下，传来了一阵阵的吵闹声。
“小禾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要在这里拎着把刀吓唬人，那从县里来的军爷可不是好相与的。”
讲话的正是村里的财主，狭长的眼睛里塞着一股子精明，明明是苦口婆心的劝告，却没由来的人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整个村子，也只有他一个能穿得起粗绢的。这些日子，借着官府横征苛税的势，在村里大肆土地兼并，这脸上，是越来越有富贵相了。
张老丈早已僵硬的身躯正躺在张禾的脚边，眼睛早已被饥饿的鸟儿啄去，看上去有点吓人。
张禾一脸一片阴沉，他半句话都没说，只是朝着王财主扬了扬手里的横刀。
王财主可是眼馋他们家的田地和宅子很长时间了，要是张禾一直不回来，就干脆直接兼并了，反正在村里，也没有任何一户人家能跟他抢，现在，张禾回来了，巧取也只能变成豪夺。
王财主眼见张禾要反抗到底，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他冲着站在身边的几个征粮的士兵和自己的家丁使了个眼色，悄悄往后退去。
士兵狞笑了一声，端平了手中的竹枪，一步步朝张禾靠过来。
李涉有些紧张的注视着眼前这一幕，那些兵痞总共有五个，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优势不在我。万幸，他们当中一个披甲的都没有，仅仅是穿着破破烂烂的缺胯袍。他们当中有两个拿长枪的，自己这边也有两杆长枪，四舍五入一下，优势在我。
“干了。”他轻声道。
事到如今，纵是心里有点儿打怵，他也不得不往前冲。反正，不能看着自家兄弟吃亏。
眼看着那两个端长枪的士兵即将要对张禾发动攻击，而那几个带长刀的士兵则抱着膀子看热闹。
而王财主的家丁，别看是一个村儿的，倒是有半点手软，提着锄头与镰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也许是王财主那狗贼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王财主正一脸奸笑，将士兵与家丁护在身前，肥手摩挲着他满是油光的胡须。
一脸得意的他，哪会想到，自己的身后，索命的厉鬼已然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李涉弓着腰，离王财主那大屁股越来越近。此时，这个大胖子还半分没有察觉到危机，拊掌大笑，嘴里喊道：“给我打死这讨死不讨活的小混账。”
那几个家丁倒是挺激动，不过，作为唐末五代特色的彪悍士兵，倒是没有搭理他。其中一个拿长枪的站在张禾正前面，吸引他的主意，另外一个，已经在他侧面，摆好了攻击的架势。
“啊！”
王财主突然抽了疯一般，短促的尖叫了一声，这一声，不仅吸引了所有家丁的注意力，那几个士兵，也都扭头朝他看来。
只见他那原先白乎乎的胖脸上，此时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成了一团。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就在他身后，李涉以一种极为夸张的姿势，把竹枪刺入了他的后心。之后，又猛的往上一翘枪杆，枪头下压，王财主登时跪倒在地，脸色由苍白变得紫红。
李涉猛的把枪尖拔了出来，鲜血溅了一地，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个家丁，提着农具朝李涉扑来。但有一个人比他们反应的还快，正是手里已经沾过人命，现在和他们有深仇大恨的——张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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