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高瑞那副可怜样，李涉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本来觉得，贩私盐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意，按道理来讲，带着个小孩甚不方便。
可如果不管这个小孩，他肯定得饿死。
于是，李涉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柔声细语地问：“小孩，你愿意跟我们走吗？跟着我们，有饭吃。”
“你们不吃我吗？”
高瑞看上去还是有些害怕，怯生生地问。
张禾脾气上来，有些烦躁地咬了咬牙，冲着那小孩吼道：“你这小胳膊小腿，还不够我塞牙缝呢。再说了，我们有干粮，吃什么你干什么？你不要不识好歹，等到饿死那天，有你好受的。”
寻常小孩儿碰到这档子事儿，肯定会有终生心理阴影。李涉倒也能够理解，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孩，并不说话，等待他自己做决定。
但高瑞似乎也不是寻常小孩，他眼珠子一转，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突然，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跪倒在李涉面前。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这把他吓了一大跳，要知道，他不管这辈子还是上辈子，连女孩的手都没拉过，更别提有孩子了，刚才穿越到这个时代没些日子，就凭空多出了个儿子，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恭喜大哥可以当阿耶了！”
张禾还嫌不够乱，也拱着手道喜凑热闹。
不过李涉转念一想，在后世明末张献忠收义子，一连收了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张SSR卡，自己今天收了个义子，万一也能抽中个金卡呢？更何况，在五代十国时期，各路节度使收义子更是家常便饭，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
“好，从今往后你就跟我姓李了，我李涉到今年二十，也该有儿子了。”
虽然，在这满地污秽的破庙里收义子有点奇怪，不过，这是鬼世道，也不能追求什么仪式感了。
……
“唉，这贼老天，硬是一滴雨都不下，今年一年，又白干了。”
靠近王家村，也就是张禾他家，有些荒芜的田地里，一老农坐在田埂上，望着半死不活的麦子，面如土色。
唐朝时期秋收秋获粟，农历八九月份种小麦，次年夏天收获。唐朝的两税法，分夏秋两季征税，也就是这个原理。现在已经三月多了，正是麦子灌浆的重要时候，可是这连年大旱，又叫农民怎么活啊。
“嘿嘿嘿，阿耶，要不咱逃荒吧，去县里也好，去许州也罢，就算路上饿死，遭匪砍死，也好过在这里困死，被脏官折磨死！左右不过一死，要不是还要照顾阿耶，我早就起义了，做贼也比饿死强！嘿嘿嘿。”
说话的是个青年，生着一张骨棱棱的铁青面孔，上面挂着憨直的笑。年纪不大，胡须却已经浓密，活似一圈钢针，目若铜铃，口似血盆，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铁塔一样的身躯，瞧着真让人稀罕，这样贫瘠的土地，真不知道是怎样生长出这样的好汉。
老汉看着自己儿子口无遮拦，竟然口口声声说要去起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蹦了起来，扑上去拍打儿子的脑袋。
“哎呀，你这个找死的儿郎啊，你难道不知道村东头的老张是怎么死的？就是为了给他那个做生意的小儿子攒点本钱，硬是不肯向财主卖地换钱交税，这不是被那几个县里来的丘八吊在柳树上，活活打死……”
老头突然顿住，目光穿过儿子高大的身躯，望见了不远处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还有一头驴，隐隐约约看得见上面驮了个小孩。
那青年还在说，而且嗓门极大，隔了好远都能听见：“我张叔同你几十年的交情，难道你就没想过为他讨个公道吗？”
三人都听到了这话，李涉和张禾对视了一眼，李涉道：“你们村有几户姓张的？”
张禾面容已经一片苍白，他嘴唇颤抖，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村有三户姓张的……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去打听清楚！”
张禾松开了驴缰绳，撒丫子奔向那对父子。
“吴伯！吴伯！村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吴伯眼神躲闪，嘴里说着不着四六的话东拉西扯，话语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你还是赶紧走吧，不要进村。
“啊，那个孩子是你吧，长得真像你，赶紧给你孩子去县里找个学堂吧，这孩子一看就聪明，啊。赶紧走吧，别进村了。”
他指着驴背上的李瑞道。
张禾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双手死死抓住老头的肩膀，有些激动地问：“我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最后，还是那个年轻人推开了自己父亲，对张禾道：“前些日子村里来了兵痞，来催交保民捐，你阿耶没钱也没粮，王财主就和那些兵痞狗打连环，明里暗里要你阿耶卖地，你阿耶不肯，说这是留给你的，那伙人就说……”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嘴唇蠕动了半天，在张禾绝望的眼神中，告诉了他这个残酷的真相：“你阿耶被那些人吊在柳树上……打死了。他们还不让乡亲们把你阿耶放下来，说是要杀鸡儆猴……”
张禾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他挣脱开青年搀扶他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向李涉。
“你们别进村了，那些人还没走，还说要等你回来把捕交上呢。”
青年的话在此时不亚于火上浇油，纵然吴伯伸手想去拉扯张禾，也无济于事，张禾用力扒开吴伯的手，眼中布满红血丝。
李涉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此时已经将横刀从驴褡子上解开。张老丈是李涉自穿越以来，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虽然林言曾说过他这个老头不可信，但两个月的交往下来，他越发觉得：这个老头是个相当可亲的人。他知道，在这样的世道，死亡是常有的事。但是他不知道，死亡没有降临到自己身边时，只是一串轻飘飘的数字；可当不幸真正落到头上，它便不亚于一座大山。
李涉尚且如此，更何况张老丈的亲生儿子。
“李哥，我要杀人。”
“行，咱俩一块儿去。”
“李哥，我求你了，你真的别管了，我是去送死的……”张禾的声音透着哭腔。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底，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疯狂，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就好像什么大事儿在报仇面前都不值一提，哪怕是他的生命。
“那哥陪一块儿去杀人，咱不止杀他们一伙，咱反了。”
李涉把刀递给张禾，他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出了起义的念头，可能是意识到了这个世道没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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