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还没有消散的时候,坞堡空地上的人都已经到了。林砚站在墙根处一块磨得非常光滑的青石上面,脚下踩着昨天晚上张铁头留下的那一滩血迹,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痕迹,渗透到泥土里面去,就像一个永远都无法消除的伤痕一样。
环顾四周之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每一个人的脸庞上。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避开他的目光,有的人紧紧抓住衣服,手指都变白了。没有人讲话,就连呼吸都是压抑的。
春天到了林砚说话不大声,但是院子里面回声很大,“土地不会等人的,过了清明节再好的种子种下去也是白费。”
顿了一下,对大家说:“从今天开始,除了有一队人轮班守卫城墙之外,其他人全部下地干活。”老张头,你带着人到仓库里去数一下农具,可以把还能用的都拿出来,断柄的、缺刃的送到铁炉那里修理
老张头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向仓库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回头问道:“林哥,早餐还是按照以前的老样子来吗?”
按照惯例来林砚说,“吃饱了才有干劲干活。”
人群稍微松动了一些,有的人搓着手,有的人把头伸到灶房里面去看。灶房里飘出了一股稀粥的味道,还有点野菜的苦味,在早晨的风中飘散开来。林砚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走向铁炉。
赵铁柱正在铁炉旁边用磨石磨刀,看到林砚走过来后就站了起来:“林哥,农具我已经清点了,锄头一共三把,其中两把是好的,还有一把少了一半的刀口。”铁锹五把、耙子两把、几根铁钎子都是生锈的
林砚蹲下身来,把地上的锄头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了:“铁料够不够?”
可以用来打两把锄头、三把铁锹赵铁柱说,“就是很费劲,一天只能挖出一铲子土。”
那么就用锄头吧林砚说,“土地还没有翻耕,锄头比什么都珍贵。”
说完之后他又看了看铁炉:“今天铁炉不休息了,继续烧着,一边修理农具,一边把上一批次的废刀重新熔化成铁锹。”
“好”赵铁柱答应了之后就转过身来叫另外两个人去搬铁料。
林砚站起身来走到铁炉旁边,然后走向了坞堡的大门。门外的山坡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荒草齐腰高,去年枯萎的茎还没有倒下,今年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黄绿交错,在风中摇曳。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又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这块地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土壤是黑土,很厚,很潮湿,只要把它翻出来,在上面种上粟、黍,秋天的时候应该可以收获上千斤。翻地用的是什么工具呢?三把锄头、五把铁锹、十几个人轮换使用,一天也翻不出一亩地来。
“林哥”
身后有一个胆子很小的人说话。林砚转过身来,看到小石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举到了林砚面前。
是一把草根,还有泥土,根部很粗,白白的。
这草根是可以吃的小石头说,“我娘曾经说过,饿的时候挖出来煮水喝,可以填饱肚子。”
林砚接过之后,掐了一段放在鼻子下边闻了闻,有土腥的味道,还有微微的甜味。他看了一眼小石头,这孩子的颧骨突出,眼睛很明亮,正在仰着脸等着他说话。
你认识多少种这样的草根
小石头一愣,然后掰着手指头数道:“这个可以用来煮水,这个叶子嚼了可以止血,这个很苦,不能吃,吃了会拉肚子……”
林砚笑笑,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这个本事比打铁还值钱。”好的,今天你就跟着去下地了,把可以吃的东西的草根都标出来,不要让大家挖错地方
小石头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跑回了院子里面,扯着嗓子叫道:“我要跟着林哥下地干活!”我认识草根
院子里有几个大人的目光扫过他一下,有人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收了回去。气氛稍微好了一点,稀饭的味道也飘到了整个坞堡里。
吃过早饭之后,林砚带领着十几个人下到了山坡下面。让老张头带几个人用铁锹翻地,自己拿着一把缺了一半的锄头,走到地头最坚硬的地方,挥舞起来就开始挖。
锄头一挥,泥土四溅,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坑。第二下、第三下,他一声不吭,一下一下地挖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沿着下巴滴进土里,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坑。
旁边的人看着他,开始没有动作,但是赵铁柱却率先拿起铁锹走过去,开始在旁边翻土。第二、三、四……十几个人分散开来,锄头、铁锹齐下,荒草被一片片拨开,黑土像波浪一样涌出。
半个时辰之后,林砚直起了身子,手上已经磨出了血泡。甩了甩手,并没有说话,低下头去看脚下的土地,已经翻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土色发黑,湿漉漉的可以挤出油来。
他捧起一把土,在手中揉搓了几下,然后又凑近鼻子去闻,这是新翻过的土地上特有的潮湿泥土的气息。他拿着一把土,站了好久。
“林哥”
林砚转过身来,看到老张头从坞堡里面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跑到他的面前,喘着气把布包递给他:“种子,我已经数过了,粟种两斗、黍种一斗、还有半斤菜种,可以种三亩地。”
林砚接过了布包,掂了掂之后,眉头皱了起来。三亩地,听上去不少,但是十几个人吃的话,在秋天收获之前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这点收成都不能维持到冬天。
他想了一下说:“先种两亩粟、半亩黍,把菜籽撒在墙角,好打理。”剩下的种子要保存好,用来补种
“好”老张点点头之后又压低了声音说,“林哥,西北那边,我今天早上爬到墙头上一看,有烟,不太正常。”
林砚的手顿了下:“多远?”
不能看太清楚,大概有二十里的样子老张头说,“只有一缕烟,不像烧荒的,烧荒的烟是散开的,这缕烟却是笔直的,好像有人扎营生火。”
林砚没有说话,把布包扎好,塞进口袋里,又蹲下身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说:“你回去把墙上的旗杆换掉,上面挂块红布。”
老张很惊讶地问到:“为什么要用红色布条?”
使远近的人都能看到我们有人员林砚说,“能吓跑的就吓跑,吓不跑的,等他们走近了再做打算。”
老张头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但是看到林砚已经低头刨地了,就把话咽了下去,转身上了坞堡。
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第一块地就翻好了。林砚把种子和草木灰拌在一起,然后自己蹲下身子,在垄沟里撒下一些粟子。他撒得非常小心,每一粒都是经过计算过的,手指间的粟子掉在黑土地上,在阳光下发出微小的光芒。
小石头蹲在一旁看着他撒种,并且问道:“林哥,这块地真的可以长出粮食吗?”
可以林砚说,手没有停下来,“人不灭绝,土地就不会饿死人。”
小石头想了想之后又问道:那么收了粮食之后我就可以填饱肚子了吗
林砚洒了一把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对他说:“不用等到秋天收割的时候。”等秧苗长出来之后,我就让你每天喝稠粥
小石头咧开嘴笑,笑得很用力,露出了发黄的牙齿,但是眼睛里却是亮晶晶的。
林砚不再看他的时候,低下头把剩下的种子撒完了,然后用脚把土壤踩实。他站起身来,腰酸得厉害,手心里的两个血泡已经破裂了,疼痛难忍,但是他没有发出声音,走到地头,蹲下身子,望着那一道道排列得非常整齐的土埂。
他做过很多工作,在游戏中建立过几百个基地,但是没有哪一块土地能给他带来如此安心的感觉。
傍晚的时候,有两个斥候从山路上回来了。一个叫做孙五的人,是后来聚集起来的流民,跑得很快,另外一个人是铁柱队里的人,名叫二牛,身体强壮,胆子很大。两个人身上都是汗水,鞋子上面沾满了泥土,一进到坞堡里面就直接去了林砚的石屋。
林哥,已经摸清楚了孙五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纸片,在石桌上面铺展开来,东南方十二里的地方有一个村子,现在已经没有人居住了,房屋大部分倒塌,但是井还在,可以使用。村口有一块熟地,荒废了不到一年时间,杂草不很深,翻一翻就可以种了
林砚低头一看,上面画的是歪歪扭扭的线,标注着山、溪流、官道以及村子的位置。孙五不会写字,画得很粗糙,但是林砚看得懂,那个村子就在溪流的下游,距离坞堡十里左右,不算太远,有水井、肥沃的土地,是个不错的去处。
熟地要比荒地好很多林砚说,“可以节省一半的力气。”
孙五点头之后又迟疑着说:“林哥,还有一件事情。”
“说”
我们回来的时候经过了西北的山梁,看到有烟孙五压低了声音说,并不是一股,而是好几股,分散着向南飘去。二牛爬上去一看,说是有人马在赶路,看不清楚有多少人马,但是肯定不是老百姓赶集
林砚的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两下之后就停了下来。
有多远
从山梁上往下看,烟是从那个地方升起的,大约二十里远孙五说,“往这边走速度慢,但是如果遇到顺风的话,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到达山脚下。”
石屋里面很安静。油灯的火焰一上一下地晃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看了一会儿地图之后,突然伸手在东南方向的那个村子位置上点了一下:“明天一大早,你带着二牛再去一趟,把那个村子的井和围墙都看看,能住多少人,回来告诉我。”
孙五答应之后就和二牛一起出去了。
林砚一个人坐在石屋里面,又把地图看了一下,之后把它收了起来,揣进了怀里。熄了油灯之后他就躺在了草垛上面,望着屋顶上的那个裂缝,外面的夜晚的风吹过墙头的声音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二十里地,一队人马,一直向南飘着的烟。
张铁头趴在地上说的话、牙兵首领走的时候撂下的狠话、更早的时候从俘虏口中得到的“附近还有更大的匪帮”这些都让他感到害怕。
坞堡的墙依然很矮,地刚刚翻了一遍,种子也刚种下去,还没有长出一点小苗来。
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地触碰到枕头下面的刀柄,冰冷的金属使他的心情平静了一些。
远在西北方向的山梁之上,几缕炊烟仍然向着南方飘去,在夜晚的遮蔽之下,它们就像是几道无声无息、逐渐靠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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