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坞堡里面紧张的情绪才放松了一些。
林砚每天早上带领第一组进行两个小时的训练,中午的时候带领剩下的人员修建围墙和开挖水渠,晚上则窝在石屋里面研究系统的建筑升级路线。生活就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一样,但是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大家都在忙碌着工作,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但是问题却出在干活的人身上。
那天傍晚的时候,林砚蹲在墙头上削箭杆,余光看到墙角处围了很多人,低声说话。抬头一看,领头的是张铁头,最早收拢的一批流民中的一员,壮实有力,干活肯卖力气,平时不爱说话,但是每次分粥的时候,眼睛总是盯着锅底那一层稠的。
张铁头感觉到林砚的目光,马上闭上了嘴巴,向旁边的同伴做了个手势,大家就各忙各的,好像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一样。
林砚没有说话,还是在削箭杆。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张铁头等人,他记得很清楚,两个人是和张铁头一起从溃兵群中逃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是上次从粮仓里抓来的俘虏,另外两个是后来招揽来的流民,平时和第一队走得比较近,但是没有编入队伍中。
这些人聚在一起可以谈论什么呢?说说天气怎么样?吃饭的时候聊天。林砚不相信。
翻身之后看着从房顶透过来的月光,心里渐渐有了想法。
第二天早上,林砚一如既往地带领第一组进行操练,先练盾阵再练队形,汗水洒在了泥土上,溅起一朵小土花。他叫赵铁柱带人继续练习,自己走到泉水边,舀了一瓢水浇到脸上,眼角余光看到张铁头正在墙角磨刀,磨两下就会朝这边看一眼。
林砚擦了把脸之后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老张头,今天晚上粥要煮得浓一些,我去外面转一转,看看山上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张头在石屋里面答应了一声。
林砚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向坞堡的大门走去,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大,让大家都能听到他出去了。
他离开坞堡之后,在山路上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身来,用树枝作掩护向坞堡大门方向望去。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还没有人跟出来,于是他又绕了大半个圈子,从坞堡后面断墙处钻了进去,沿着墙根摸到了第一队住的石屋后面。
赵铁柱在屋内擦拭着刀具,看到林砚从小后院爬了进来,顿时感到一阵惊慌:“林哥,你怎么……”
不许发出声音林砚蹲下身来,压低了声音说,“今天晚上你要挑选五个人,不要让别人知道,天黑之后躲在离我住的房子不远处的地方等我的信号。”
赵铁柱一愣,眼睛里也有了光亮:“有人要闹事吗?”
不确定,但是要小心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要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出去,等我叫你们。”
赵铁柱点头之后把刀放回鞘中,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林砚又从后墙翻出来,绕到前面的门边,装作刚刚从外面巡逻回来的样子,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坞堡。看到张铁头在墙角磨刀,刀也磨得很锋利,在刀刃上可以映出人的影子。
天黑之后,坞堡里面就静悄悄的了。老张头煮了一锅稠粥,每人一份,喝完了之后各自回房去了。林砚依旧钻进了自己那间石屋中,把门虚掩着,把环首刀放在枕边,侧身而卧,并没有脱鞋。
月光从门缝中透过来,洒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白色的直线。
等了好久之后,觉得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眼皮也开始打架了。当他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很小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发出的,而是三到四个人在碎步、屏息的状态下站在门外。
林砚的手碰到刀柄的时候,心跳加快了半拍,但是并没有动。
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月光洒进来了,在门槛上有一只脚。这只脚穿的是破草鞋,脚趾都露出来了,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又向前迈了一步。
林砚一翻身,从枕头下面把环首刀取出来,人也从草堆里跳了起来,背对墙壁,刀尖对准了门口。
门口的人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站起来,愣了下,还没有来得及举刀,林砚就叫了一声:“动手!”
石屋后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赵铁柱带着五个人冲了出去,把门口堵死了。月光之下,张铁头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在脸上由惊恐转为凶狠的表情,并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迈了一步,刀尖对准了林砚的心脏。
林砚转到一边去避开,环首刀斜刺出去,刀锋从张铁头的肩膀上掠过,刮下一块布。张铁头疼痛难忍,向后退了半步,脚下一绊,人就往后仰倒了。林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了上去,一脚把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不能移动林砚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石屋的四个角落都能听到。
张铁头气喘吁吁地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刀子被踩在脚下,手腕也被踩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就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一样挣扎了几下但是没有挣开。
门外的几个人被赵铁柱带着人给围住了,有两个想要逃跑,但是被第一队的人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乖乖地趴在地上不敢动。
林砚蹲下身来望着张铁头的眼睛,小声问道:“是谁让你做的?”
张铁头咬紧牙不说话,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砚不再说话,站起来把环首刀收好之后就离开了石屋。坞堡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的人,老张头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的灯光下,人们都显得很紧张。有人穿着衣服跑出来,有人赤脚站在泥地里,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砚身上,也落在他身后被按在地上、满脸惊恐的张铁头上。
林砚叫人把张铁头架起来,然后又叫人把另外几个人也押来,五个人并排跪在油灯之下。
林砚抱着胳膊站在他们面前,对大家说,“给个机会吧,谁先开口谁就活。”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林砚等人等了一会儿之后,向旁边招了招手。老张头递过来一个布袋子,林砚接过布袋子,在大家面前把里面的東西倒出来。干肉、铜钱、一包盐。
这是从你的被子下面翻出来的东西林砚指着张铁头说,“你一个人藏起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张铁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挤出了一个“我存的,不行吗?”
存的东西可以让你一个人吃五天,队伍里人人都喝稀饭,你却偷偷地吃肉夹馍,存着盐和铜钱,是要逃跑还是要找帮手林砚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
张铁头的脸色也马上变得很难看,嘴巴动了两下之后就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旁边跪着的人突然抬起头来,颤抖着声音说:“林哥,是他们逼我们这样做的。”他说你什么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粮仓里的粮食都归你管理,我们都会饿死,只有杀了你,我们才能活下来
张铁头猛的抬起头来,瞪着那个人,口中骂道:“你他娘的……”
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林砚的刀就已经出鞘了。
刀光闪过之后,张铁头的话就卡在喉咙里了,人也向前倒去,脑袋撞在地上,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血液从脖子下方流出,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血迹,像一条黑色的蛇一样慢慢蠕动着。
人们都感到很惊讶。
油灯一晃之后,老张头的手就抖了起来,灯油溅出一些,在地上留下几个小坑。跪着的俘虏们脸色苍白如纸,有的已经开始发抖,有的则把头埋进了双臂之中不敢抬起头来。
林砚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上流着血,一滴滴的掉在地上。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平淡无奇地说道:“规矩不变,不抛弃老人和孩子,按劳取酬,战利品归公。”如果有人觉得这个规矩不好,就可以离开,我是不会阻止的。但是如果有谁胆敢拿刀子来对付我,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没有一个人讲话也没有人移动。
夜晚的风一吹过来,就把油灯里的火焰吹得摇晃起来,墙头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了一下的时候又恢复了正常。远处山坳中传来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鸟发出的声音,声音很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几次之后就消失了。
林砚蹲下身来,在张铁头的衣服上抹去了刀上留下的血迹,把刀收好,然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你们几个还想不想活了
四个人拼命地点着头,有人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像想说话但是说不出。
“想要活下去的话就站起来吧,明天还要继续工作。”林砚说完之后就不再回头,径直走向了石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老张头,把地上的东西打扫干净。
他进到石屋里把门关上,在门板上坐了一会,把环首刀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望着房顶上的裂缝,听着外面喧闹的脚步声、压抑的谈话声,慢慢进入了梦乡。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