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基地门口被围住了。
不是被记者围的,是被一群女人围的。
黑压压的一大片,粗略扫过去至少五六十人,挤在大门外面。
有人手里举着横幅,有人在哭,有人扯着嗓门喊话,声音尖利穿透铁门的缝隙传进来。
“我们要见领导!”
“我老公在那栋楼上班,上个月查出来肝癌,他才三十二岁!”
“我家公司的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批不下来,再拖下去就破产了。”
二狗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手指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松手让叶片合上了。
他转过身来,后背靠着窗台。
“外面有多少人?”
“物业统计的是七十三个。”楚小一翘着腿坐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转了一圈又拿出来,“但还有人在往这边赶。”
“都是那栋楼的?”
“不全是。”楚小一把棒棒糖换了个位置,说话含含混混的,“有的是在那栋楼上班的员工家属,有的是在那栋楼开公司的老板。反正都跟那栋楼有关系。”
二狗伸手搓了一下后颈,能摸到颈椎两侧的肌肉硬邦邦的。
“人呢?”
“谁?”
“大师姐。”
“在里面开会。”楚小一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和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谈,好像是要申请封锁那栋楼。”
二狗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是木质的,表面刷了一层深棕色的漆,门缝里透出灯光。
“那我们现在干吗?”
“等着呗。”
楚小一从桌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窗边,用指甲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哎,你说,那些人要是冲进来怎么办?”
“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数了一下,外面至少有三个壮汉。保卫科那几个人挡不住的。”
“冲进来也不怕。”二狗说,“有四师姐在。”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叶无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文件。
她走到二狗面前,把文件往他胸口一塞。
“看看。”
二狗接住文件,翻开。里面是大楼的建筑蓝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纸张边缘已经有点磨损了,应该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这栋楼的图纸?”二狗问。
“对。从规划局调出来的。”叶无双说,“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二狗把图纸摊在桌面上。纸面很大,边缘耷拉在桌子外面。他弯腰凑近了看,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慢慢移动。
图纸上的线条都是黑白的,规整而枯燥。管道、电线、承重墙、消防通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里。”
他的食指停在大楼地下三层的一个位置。那里画着一个方框,标注写着“设备间”。
“这个设备间,在图纸上被扩大了。和原始设计图不一样。”
叶无双弯腰凑过来。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是剑鞘和护具常有的那种味道。
“能看出什么?”
“现在还看不出来。”二狗说,“得去现场看。”
凌寒霜的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门打开的时候,二狗已经趴在会议室外面的长椅上快睡着了。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凌寒霜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她的表情看不出会议结果如何。
她看到二狗坐在长椅上,脚步没有停。
“走吧。”
“去哪儿?”
“那栋楼。刚才已经批下来了,从今天起那栋楼暂时封锁,所有人只出不进。”
二狗从长椅上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他的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刚才趴的姿势太久了,关节有点发僵。
“所有人只出不进,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凌寒霜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大楼停业整顿,所有公司暂时搬出。专案组要全面检查大楼。”
“那里面的人……”
“已经通知物业了,今天之内完成疏散。”
二狗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外那些围着的女人还在。有人看到凌寒霜走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领导!领导你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老公还在医院躺着。”
凌寒霜的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人群的时候,两侧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她身上那种气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虽然没有露出锋芒,但谁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二狗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全程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凌寒霜的鞋后跟。
他能闻到周围那些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汗味、哭过的泪水的咸涩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混合气味。
有人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的肩膀猛地一抖,抽回手臂,加快了脚步。
坐上车之后,他才敢抬头。
车窗外面,那些人还围在基地门口,但已经被保安拦住了。
他靠在座椅上,后脑勺贴着靠枕。座椅的皮革散发出一股闷闷的气味,混合着车厢里空调吹出来的冷气。
“害怕了?”凌寒霜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没有。”
“那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在想案子的事。”
凌寒霜没有拆穿他。
车子启动,驶向市中心。
那栋写字楼矗立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旁边。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起来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
但二狗站在大楼门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不是天眼看到的,是身体感觉到的。
他刚跨上第一级台阶,右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时候,小腿前面的皮肤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不是从外面来的冷,是从脚底往上渗的那种凉,像踩在一块被冰箱冻过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大理石砖的表面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股凉意还在往上爬,已经从小腿蔓延到膝盖了。
“怎么了?”叶无双站在他身后,看他停在原地不动。
“这栋楼的地面……温度不对。”
叶无双没有说话。她也踩了一级台阶上来,站到他旁边。
她没有天眼,但她有武者的感知力。她站在那里,静止了几秒之后,她的眉心小幅收紧了一下。
“确实不对。”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剑柄。不是拔剑的动作,是一种习惯性的预备姿态。
大楼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物业在做疏散工作,大厅里只有几个保安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等着。
那个中年男人看到凌寒霜,快步迎上来。
“凌组长,您来了。”
他是物业经理,姓赵,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有点稀疏了,额头上有汗。
“疏散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凌寒霜问。
“大部分公司已经搬走了,还有几家在收拾东西,预计今天傍晚之前全部清空。”赵经理说话的时候,手不停地在裤缝上搓,指腹磨蹭布料的动作很频繁,“凌组长,这栋楼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凌寒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地下三层怎么走?”
赵经理愣了一下,跟着连忙转身带路。
“这边,这边有货梯下去。”
二狗跟着凌寒霜和叶无双走进货梯。
电梯门慢慢合拢的时候,货梯内部的空间显得逼仄。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灯光打在铁皮墙面上反射出一种冷灰色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润滑油和金属摩擦后的焦味。
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二狗的耳膜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压迫感。
“地下三层是做什么用的?”
“设备层,”赵经理说,“配电房、水泵房、中央空调机房都在那一层。还有一些杂物仓库。”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凌寒霜问,“比如漏水、断电、或者有人受伤之类的?”
赵经理回忆了几秒。
“去年年底的时候,有个电工在设备间里滑了一跤,摔断了胳膊。当时说是地上有水,但查了一下没发现管道漏水。”
电梯停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气流从外面涌入。
那股气流比电梯里的空气温度低了好几度。冷,但不是那种空调吹出来的干冷,是带着一股潮湿感的冷,像走进了一个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
空气里有一股混凝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底下还藏着一丝别的味道。甜丝丝的。
二狗的鼻翼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个味道他记得。
柳河村那口老井里的化形煞,也有这种甜味,但不是完全一样的。
那种甜是腐烂水果的甜,腻得发齁。
而这里的甜更淡,像冲淡了的糖水,甜味背后藏着一股微弱的铁锈气息。
叶无双的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了。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没有说话,但她的站姿已经从随意的站立变成了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赵经理说着就要往走廊里走。
“别动。”叶无双的声音不大,但赵经理的脚步立刻停住了。他转过头来,表情有点僵硬。
“怎么了?”
叶无双没有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转角处那个黑暗的角落。那里的光线被墙壁遮挡,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手没有离开剑柄。
二狗的天眼开了一条缝。
不是故意的。是在那股甜味钻进鼻腔深处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动产生了反应,像是某种本能在驱使他把视野变得更清晰。
他的瞳孔小幅散开,视野里的世界变了。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一层薄薄的黑气在流动。
不是浓烈的、翻涌的那种,是一种细细的、像水流一样的黑色气息,贴着地板和墙壁的表面缓慢移动。
它流动的方向很有规律。从走廊深处往外,经过他们脚下,汇入电梯井的方向。
他的鼻腔深处,那根血管猛地弹了一下。
不是看煞气看的。是他天眼开那条缝的时候,余光方向正好对着凌寒霜站的位置。
虽然只有轮廓一闪,但那条轮廓线清晰得过分了。他立刻把目光焦点锁回地面,但那一下已经够了。
“那个设备间,”他说,“里面有什么?”
赵经理被他突然开口的声音吓了一跳。
“啊?设备间?就是一些配电柜和空调主机。”
“带我们去。”
二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槽牙咬得很紧,牙关之间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股黑气流动的方向,就是从设备间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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