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二狗被凌寒霜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专案组那间大办公室,是她个人的小办公室。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城市地图。
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日光灯的光线冷白冷白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张和办公用具的气味,文件柜的铁皮表面反射着灯光,边缘处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二狗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最后抄进了运动服的口袋里,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尊重,又掏了出来。
凌寒霜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她手里的笔在纸面上移动,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狗等了大约一分钟。她没抬头。
他又等了大约一分钟。她还是没有抬头。
他开始怀疑自己被叫来是不是就是为了站在这儿看她批文件。
“师姐。”
“等一下。”
她没抬头,声音平淡。
二狗闭嘴了。
他的目光开始在办公室里游荡。
文件柜的玻璃门后面摆着几排文件夹,脊背上贴着编号标签。
墙上那张城市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几个圈,大概就是之前二十三起案件的发生位置。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花盆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盆,土已经干得裂开了缝。
他的目光扫过凌寒霜的桌面。桌面很整洁,除了正在看的文件,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杯水。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表面没有任何热气。
又过了两分钟。
凌寒霜把笔放下了。
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她抬起头来,看着二狗。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二狗张嘴就想说那两个字。不对,不能说那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昨晚他回到宿舍之后好好睡了一觉,今天早上也没有迟到,甚至在例会上还主动发言了。
虽然那个发言只有一句话。“那栋楼的风水确实有问题”。但好歹是主动发言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挺好的。
凌寒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这几天你的表现,我看到了。”
二狗的后颈皮肤紧了一下。
“开头很不像话。”凌寒霜说,语气没有起伏,“开会睡觉,报告乱写,出警还要人催。”
二狗的下唇翻上去又放下来。
“但是后面两天还行。”
他愣了一下。
凌寒霜的表情没有变化,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
“昨天你去那栋写字楼,全程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丢人。勘查结论也有参考价值。”
二狗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食管中间,不上不下的。
凌寒霜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打开看看。”
二狗往前走了两步,拿起信封。信封的表面还有办公桌台面的冰凉感。
他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银行卡。
他抬起头来看着凌寒霜。
“这是什么?”
“专案组的特别津贴。”凌寒霜说,“你虽然不是体制内的人,但特调办给你批了一个特殊顾问的编制,每个月有固定的津贴。上个月的已经打进去了。”
二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
卡的表面光滑,边缘平整。他捏了一下,塑料的硬度透过指尖传来。
“多少?”
“够你花的。”
二狗把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师姐。”
“嗯?”
“这算不算是……收买我?”
凌寒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你觉得是就是。”
二狗把银行卡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皮肉。
“那我……”
“还有一件事。”
凌寒霜打断了他。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手肘搁在桌面上。
“如果你接下来在专案组好好干,把这个案子办漂亮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一秒钟,但二狗觉得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悬浮着。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二狗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的嘴角没有动,但二狗总觉得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笑意,是更深层的某种东西,像钓鱼的人看到鱼漂动了的时候的眼神。
二狗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那张银行卡。
是因为那个承诺。
凌寒霜很少给承诺。她给的承诺,每一件都会做到。这一点他入宗这些日子已经摸清楚了。
他忍不住想去看她的表情。想知道她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值不值得他拼命干。
他的天眼不自觉地开了一条缝。
只是想看她的脸。只是想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那条缝打开的一瞬间,他的视野穿透了她面部的表层肌理。
他看到她的眉骨轮廓、颧骨的弧度、颌骨的线条。
不是那种恐怖的白骨,是一种介于皮肉和骨骼之间的朦胧影像,像一张被半透明丝绸覆盖的雕塑。
他的鼻腔深处,那根血管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慢的、可以压制的那种跳动,是突然炸开的那种,像一根被撑到极限的橡皮筋猛地崩断。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右鼻孔里涌出来,顺着人中往嘴唇的方向淌。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捂。
手掌按在鼻子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掌心里迅速蔓延开来的湿润感和温度。
那股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形成一条细线。
凌寒霜看着他。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盒纸巾,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的动作平稳而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擦一下。”
二狗的脸从颧骨烧到耳根,连脖子都开始发烫。
他抽了两张纸巾,团成一团,捂住鼻子。
纸巾吸收了血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那股气味在冷空气里扩散开来,混入了办公室里纸张和灰尘的干燥气息。
“第几次了?”
凌寒霜的声音从纸巾外面传进来,没有什么情绪。
二狗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凌寒霜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急不缓。
“你在宗门的档案里,有你的健康记录。”她说,“苏清写的。”
二狗的身体僵住了。
“上面提到,你的天眼有一个副作用。”
二狗把纸巾从鼻子上拿开。纸巾上洇开了一团红色,边缘不规则,像一朵盛开的红色花朵在白色的纸面上绽放。
他换了一张新的纸巾,重新捂住鼻子。
“你都知道了?”
“之前只是猜测。”凌寒霜说,“现在是确认。”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情。
“你开天眼偷看我的时候才会流鼻血。”
“我没偷看。”
“那你为什么流鼻血?”
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纸巾后面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
“上火了。”
凌寒霜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桌上的笔,旋开笔帽,低头继续批文件。
“我说的话,你自己考虑一下。”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接下来好好干,案子办完了,该给你的不会少。”
二狗捂着鼻子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应答。
“我干。”
凌寒霜没有抬头。
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
跟着又继续移动了。
二狗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手还捂着鼻子,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
走廊里没有人。
他快步走向洗手间,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的时候,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弯下腰用冷水拍打鼻子周围的皮肤。
水是冰的。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一阵刺痛从指尖传上来,从鼻根往眼眶方向扩散。
自来水的气味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在瓷盆里被水流冲散。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鼻翼两侧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淡红色痕迹。眼眶周围的皮肤有点发红,不知道是充血还是被冷水刺激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心虚。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
但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张银行卡。
是因为她在给出承诺之前,先肯定了他。
“你会不会太容易被收买了?”
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关上水龙头,在衣服上擦干手上的水,走出洗手间。
走廊尽头,叶无双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她看到二狗出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鼻翼两侧残留的淡红色痕迹上。
她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跟着她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又被抓了?”
二狗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现在是冬天。”
二狗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
叶无双转过身来,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跟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咬了一口。
苹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清爽的酸甜味。
她把苹果核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冬天又怎样?那小子脑子里的温度,怕是比夏天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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