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清到了。
专案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
她穿着月白色道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拎着一个木质的药箱。
药箱不大,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跟了她很多年。
二狗站在门口,看见她,整个人松了一半。
“二师姐。”
“嗯。”苏清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瘦了。”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凌寒霜已经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档案。
“情况都看过了?”她问苏清。
“看过了。”苏清接过档案翻了翻,“三百多个孩子,同一时段哭醒,生理指标正常。先看孩子,再看环境。”
“医院那边安排好了。”
“好。”
两个人三言两语就定完了事。
二狗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插不上话。
他跟着她们上了车。
市儿童医院,儿科病房区。
走廊里挤满了人,苏清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混着消毒水、奶粉、汗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气。
她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这个味道难闻,而是那股酸涩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腥味。
像隔夜的铁锈。
她没说话,把药箱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打开。
九根金针整整齐齐码在绒布里。
她拈起一根,指尖捻了一下针尾,走到第一个孩子床前。
那是个四岁的小姑娘,正趴在妈妈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小朋友,阿姨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小姑娘看了看妈妈,妈妈点了点头,她就把小手伸出来了。
苏清握住她的手,指尖搭在腕脉上,另一只手拈着金针,在孩子手腕内侧轻轻一点。
金针入肉不到半分,她闭着眼,细细感知。
针尖传来的脉象是热的,跳得也稳。
她没有说话,走到第二个孩子床前。
第三个。
第四个。
她看了七个孩子,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孩子停留两三分钟。
到第八个孩子的时候,她的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是个五岁的男孩,正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
金针点在他眉心,苏清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她抽出金针,针尖上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在空气中散得极快,快得像是错觉。
苏清把金针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这个孩子,”她说,“昨晚哭过吗?”
“哭过。”孩子的妈妈点头,“哭得最凶的就是他。”
苏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把金针收回绒布里,合上药箱,转身往外走。
凌寒霜站在走廊里,看见她出来,问:“怎么样?”
“有点眉目了。”苏清说,“但不是煞气。”
“不是煞气?”
“是一种很旧的毒。”苏清顿了顿,“混着咒。”
“能治?”
“能。”苏清说,“但要找到源头,光靠我一个人不行。”
她转头看向站在走廊尽头的二狗。
“师弟,你过来。”
二狗小跑过去。
“下午,你跟着我,把剩下的孩子都看一遍。”苏清说,“你看他们身上的气,我看他们身上的脉。”
“他们身上没有煞气。”二狗说,“我昨天看了七个,干干净净的。”
“没有煞气,不代表没有别的东西。”苏清说,“你昨天是站着看的吧?”
二狗愣了一下。
“我今天教你一个看法。”苏清说着,蹲了下去,“蹲下来,从孩子的角度看。天眼看气,讲究个高低。大人身上的浊气重,会压住孩子的气。你站得太高,看到的全是浊气,孩子的气被盖住了。”
她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二狗,语气平静。
“从今天起,蹲着看。”
二狗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昨天看的那七个孩子,是站在床边看的。
他看到的“干净”,其实是被大人的浊气盖住的“干净”。
假的。
那天下午,医院走廊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像一只大虾米,从这头挪到那头。
他蹲着从一个个孩子身边经过,眼睛盯着孩子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扫。
他蹲得非常标准,屁股离地不超过一尺,膝盖弯得比墙角还直。
走廊里的家长们都看他。
“这小伙子干嘛呢?”
“不知道,说是看病的。”
“看病哪有蹲着看的……”
二狗听不见那些议论。他耳朵里嗡嗡响,全是自己膝盖发酸的声音。
他蹲到第三十个孩子的时候,大腿已经开始抖了。
蹲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不得不扶着墙喘气。
但他没站起来。
苏清那句话他记着。站起来的都是浊气,蹲下去才能看见孩子。
傍晚六点,最后一个孩子。
是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刚满三个月。
二狗蹲在婴儿床边,累得眼前发黑,撑着床沿,低头去看。
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噘着一点,脸上干干净净。
还是没有煞气。
二狗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几秒,正要站起来,忽然顿住了。
婴儿的耳后,有一根线。
极细极淡的一根线,暗红色,像一根没洗净的血丝,从耳后绕到脖颈,没入衣领。
那根线在轻轻动弹。
像活物。
二狗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线。
他开了这么久的天眼,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气。
不是煞气的灰黑,不是阴气的青白。
是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腥气。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根线。
手指刚伸到一半,那根线忽然缩了一下,缩进婴儿的衣领里,不见了。
二狗的手悬在半空。
“二师姐!”他喊了一声。
苏清从隔壁病房过来,看见他的脸色,脚步快了两步。
“怎么了?”
“这个孩子。”二狗指着婴儿,“他耳朵后面有一根线,暗红色的,会动。”
苏清的表情变了。
她快步走到婴儿床边,抽出金针,在孩子耳后轻轻一点。
针尖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缕极淡的暗红色,在空气中扭了一下,散了。
苏清盯着那缕散掉的红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魂咒蛊毒。”
“什么?”
“把毒术和咒术揉在一起的手法。”苏清把金针收回袖口,“以活体蛊虫为媒介,种在孩子身上。毒是外壳,咒是内核,蛊虫是引子。三样叠在一起,普通手段查不出来。”
“这……谁干的?”
“不知道。”苏清说,“但种蛊的人,一定要接触到孩子的生辰八字。”
她抬起头,看着二狗。
“师弟,你找煞气源头,我追毒术根源。”
“分工。”
当晚,二狗一个人去了城郊。
线索是苏清给的。她下午走访了几户家长,发现一个共同点:半个月前,有个自称“祖传儿科”的老大夫在城郊办过免费义诊,不少家长都带孩子去过,还在那儿登记过出生时辰。
义诊的地点,是一处废弃的厂房。
二狗推开锈掉的大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空旷的厂房。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中间有一条拖拽的痕迹,通向最里面的隔间。
他顺着那条痕迹走进去。
隔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一扫,整个人愣住了。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摆满了木偶。
巴掌大的木头小人,一个个立在那里,排成好几排,密密麻麻,少说有上百个。
每个木偶身上都缠着黑线,从头缠到脚,缠得密不透风。
木偶的胸口,用红笔写着两个字。
生辰八字。
二狗的手电筒光柱抖了一下。
他慢慢走近,看见木偶旁边还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器皿,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液体里沉着密密麻麻的东西。
细小的,蠕动的。
他胃里翻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声响。
吱呀。
像是谁踩在木地板上。
二狗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慢慢回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黑暗,扫到墙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不对。
那是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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