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城南金桂苑小区。
三栋二单元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屋里,一个三岁的男孩从睡梦里直直坐起来,开始哭。
哭声很尖,不是小孩闹觉那种呜呜咽咽,是扯着嗓子的嚎,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换气的。
他妈妈从隔壁房间冲过来,拖鞋都没穿。
她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哭得更凶了,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他爸爸也醒了,开灯,倒水,拿玩具,放动画片。
没用。
男孩像听不见一样,只管哭。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挤出那种撕裂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哭声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他忽然不哭了。
像有人按了开关,眼睛一闭,头一歪,睡过去了,鼻息均匀,脸上还挂着泪痕。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照样吃饭,照样玩,精神比平时还足。
他妈妈蹲在客厅里,抱着他的小衣服,哭了一场。
这一夜,全城像他这样哭醒的孩子,不止一个。
市儿童医院,第二天上午。
儿科门诊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出去四十多米的长队,全是抱孩子的家长。
有的孩子还在哭,有的蔫蔫地趴在大人肩上,有的什么都不懂,正揪着妈妈的头发玩。
值班医生忙到中午才歇了一口气。
检查结果全部正常。
脑电图正常,血常规正常,微量元素正常,连睡眠监测都做了,各项指标挑不出毛病。
儿科主任把一沓化验单摞在一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昨晚全市哭醒的孩子,统计了多少?”
“三百四十七个。”旁边的护士说,“周边区县还在往上加。”
“快破千了吧。”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上报吧。”他说,“这活儿,我们接不了。”
专案组办公室,上午十点。
白板上的大厦案资料已经擦干净了,新贴上去的是几张照片。
全是孩子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睡,有的笑得没心没肺。
老钱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了半天。
“三百多个孩子,同一晚上哭醒?”
“目前统计三百四十七个。”许文斌敲着键盘,头也不抬,“周边区县还在报,数字可能还要涨。”
“医院查不出毛病?”
“查不出。”许文斌推了推眼镜,“所有生理指标正常。唯一共同点是,孩子都在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哭醒,哭半小时到一个小时,自己停。”
老钱把烟塞回烟盒,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二狗。
“那个……小张,你说这算不算那个什么煞气?”
二狗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饼,腮帮子还鼓着。
他咽下去,刚要开口,就听见凌寒霜的声音。
“先不急着定性。”
凌寒霜站在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照片下画了一道横线。
“昨晚这些孩子哭的时候,家里的大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门窗、气味、声音?”
“都问过了。”许文斌说,“都说一切正常,孩子突然就哭了,哭完就睡,早上起来活蹦乱跳。”
凌寒霜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二狗认得那个声音。那是她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像在给脑子里的线索排队。
“下午去现场。”她说,“挑几个孩子,挨家看。”
下午两点,专案组基地门口。
二狗刚跟着凌寒霜走出大门,脚就顿住了。
巷子里堵满了人。
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牵孩子的老人,推婴儿车的,把整条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混着大人焦躁的说话声,空气里飘着一股奶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气。
有人在喊:“领导,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吧!”
有人在喊:“你们治好了写字楼的怪病,帮我们也看看吧!”
还有一面锦旗举在人堆里,红底金字,绣着“当代神医”,一看就是连夜赶制的。
二狗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又飞快地收回来。
全是女的。
抱孩子的妈妈,哄孩子的奶奶,擦汗的外婆,还有几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
他的太阳穴跳了两下,鼻根一阵发酸。
他往后退了半步。
“师姐,这、这么多人……”
“没让你现在看。”
凌寒霜说完,抬脚走下台阶,在人群前面站定。
她没喊,声音也不大,但那条巷子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家长,案子我们接了。”
“孩子的病,我们正在查。”
“请大家按顺序登记,孩子的名字、住址、昨晚哭醒的时间,写清楚。我们挨家走访。”
人群安静了一瞬,跟着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和道谢声,有人当场跪下去,被旁边的警察扶起来。
二狗站在台阶上,看着凌寒霜的背影,又看了看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头皮一阵发麻。
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肩膀一沉。
“怂什么。”叶无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说话含含糊糊,“你专心查案,打架的事交给我。”
二狗扭头看她。
“四师姐,这些人又不动手……”
“不动手不是更好?”叶无双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冲人群抬了抬下巴,“你看最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她那条丝巾,颜色多正。”
二狗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别乱看!”叶无双一巴掌把他脸拍回来,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开玩笑的。走了,干活。”
那天傍晚,二狗跟着专案组走访了七户人家。
每一户,他进门就蹲下,眼睛只盯着孩子看。
三岁到十二岁,有男孩有女孩。
他看了七个孩子,干干净净的,身上一丝煞气都没有。
没有灰雾,没有黑丝,没有他熟悉的那层脏东西。
孩子的身体像一汪清水,亮堂堂的。
这反而让他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干净得不对劲。
夜里十一点,他躺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管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焦味。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孩子的脸。
那么干净的身体,莫名其妙的哭声。
到底哪里不对?
手机屏幕亮了。
凌寒霜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苏清下山。你跟她去一趟医院。”
二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苏清。
二师姐。
他抓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后颈那根绷了一天的筋,慢慢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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